第573章 偷来的
沈敬轩停下脚步，那眼神似是犹豫，似是伤怀。
他怔怔地看了黑漆漆的山道一会儿，转身面对沈凝：“下午那会儿，你看到了吧？”
沈凝抿住唇瓣，身子微僵。
沈敬轩笑：“我也看到了，我们都假装没看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粉饰太平……可是有的事情，不是装作不知道，就真的可以当做不知道。”
沈凝神色复杂地出声：“爹爹……”
“凝儿。”沈敬轩认真至极：“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也像是在沈凝的脑海之中炸响。
她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敬轩，脑子里也一片轰鸣之声，嗡嗡作响。
“事实就是如此。”
沈敬轩苦笑道：“你的父亲是当初白虎团的军师，如今这望月山上，神仙一般的玉先生。”
“……”
沈凝脸色惨白。
来到望月山之后，种种迹象都表明玉先生和母亲有些什么。
沈凝也一直很好奇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她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暗暗猜测过。
怕不是什么纠结的三角恋情吧。
譬如母亲和玉先生曾经有些情分，但是后来因为什么缘故不得不分开，母亲又和爹爹日久生情，嫁给了爹爹。
然后玉先生又后悔。
甚至沈凝猜测，当初玉先生和母亲分开时，还害得母亲伤了心。
不然为什么玉先生对她、对母亲都是一幅无怨无悔的样子？
连着他的徒弟卫文清，都对自己，乃至是对皇后姨母，都是一副随意使唤，绝无怨言的姿态。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
沈凝几乎是下意识的，摇头脱口而出：“我不信！”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这就是事实。”
沈敬轩缓缓说着，视线从沈凝震惊的脸上移开，落到那竹林一片漆黑之间，语气虚无缥缈。
“当初英姐和军师的情分，白虎军中不少将领都知道，当今陛下知道，百花庄主知道，你姨母也知道。”
“甚至是你的身世……知道的也不止是我一人。”
“再退一万步，我又怎么愿意这些都是真的，怎么愿意你不是我的女儿？”
他浅浅地笑着。
那张英毅的脸上却满是荒凉，“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原是我偷来的，就注定不可能守着一辈子。”
沈敬轩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沈凝那无法置信的脸上，“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很想搞清楚你母亲、我、以及玉先生的事情。”
“他们应该也都想说，只是无法开口。”
“那就让我来说吧。”
沈凝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爹爹”，似想拦着他说那些旧事，喉头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以发出声音来。
她脑中轰鸣着，听着沈敬轩一字一句地，说起当年往事。
原来那时候裴怀英和玉虚尘本就是一对。
他们一文一武，相互配合。
将几十人的义军发展壮大到几百、几千、几万。
裴怀英灭羯族之后，受到朝廷封赏，成为冀州府兵马司骁骑将军。
诸王之乱战火四期。
裴怀英带兵平定乱局，玉虚尘也陪伴在侧，从未分开过。
后来天下大定，静王登基。
所有人都等着军师和裴怀英的大喜之事。
但所有人都没等到那封喜帖。
等到的是军师留书，远走天涯。
“我怕军师骤然离开她心情不好，便时不时去看望她，却意外得知她怀孕了。”
“她甚至想辞官离京，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悄悄生下孩子。”
“可她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安南裴家一脉只她和你姨母两人，你姨母年纪还那么小。”
“她撒手就走，以后裴家又会如何？”
“她平定诸王之乱立下大功，还扶持静王登基是为从龙之臣，可这样的大功，是多少白骨血肉堆积，又得罪了多少人？”
“功成身退，哪那么容易。”
“她身困局中无法离开，也不想孩子出生被人指指点点，便想找个人成婚，全了孩子的名分……”
“我那时已被封为定国将军，在兵部走动，平素公事上很难见面，已算不得英姐的下属。”
“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的将军，我愿意做她的下属一辈子，为她排解任何烦恼忧虑。”
“于是，我自告奋勇娶她，成了冀州侯的丈夫。”
“我们成婚之后，好多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娶她是为了攀着裙带争权夺利。”
“可对我来说，能做她的丈夫，做那个陪她站在一起的人，几乎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随便别人指点，我从不在乎。”
沈敬轩回忆着当年的事情，几缕笑容冲淡了脸上的荒凉。
夜风呼呼，侵袭而来。
沈敬轩袍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脸上那几分带着温度的笑容，又一点一点的消失，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沈凝，无奈苦笑：“我原是以为能做你父亲一辈子的，一辈子守着你，守着英姐，用自己的所有护着你们。”
“可我保护不了你们，英姐出事了，要军师十数年如一日相救，才能在如今醒来。”
“你也出事了，我救不了你，最后还要靠望月山，要靠军师亲自出手。”
“你的夫婿也要靠他……”
“我曾以为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只要用心尽力我就可以做到许多事情。”
“可与你、与英姐有关的所有要紧之事，我好像都无能为力。”
“凝儿、凝儿啊……”
沈敬轩笑着，那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苍凉和绝望在他眼底尽显，“我是个无能的丈夫和父亲。”
沈凝无法置信地看着沈敬轩，双眼通红，颤抖着说道：“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沈敬轩苦笑道：“在望月山数月里，玉先生待凝儿如何，难道凝儿不曾感受到吗？”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为了你用尽心力，无怨无悔。”
“他……是个很好的父亲。”
夜风呼啸。
如同吹进了沈凝心中一片，又急又冷。
她的脑海之中冒出更多的思绪，更多的疑问。
那些思绪和疑问拧成了一团，侵扰着她的心。
沈凝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上的竹楼那儿跑去。
沈敬轩定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他知道沈凝是去找裴怀英询问了。
没有叫住她，也从不想拦着她。
三口之家，多一个人是多余。
他曾偷了十多年，但现在成了那个多余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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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了黑漆漆的山道一会儿，转身面对沈凝：“下午那会儿，你看到了吧？”
沈凝抿住唇瓣，身子微僵。
沈敬轩笑：“我也看到了，我们都假装没看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粉饰太平……可是有的事情，不是装作不知道，就真的可以当做不知道。”
沈凝神色复杂地出声：“爹爹……”
“凝儿。”沈敬轩认真至极：“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也像是在沈凝的脑海之中炸响。
她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敬轩，脑子里也一片轰鸣之声，嗡嗡作响。
“事实就是如此。”
沈敬轩苦笑道：“你的父亲是当初白虎团的军师，如今这望月山上，神仙一般的玉先生。”
“……”
沈凝脸色惨白。
来到望月山之后，种种迹象都表明玉先生和母亲有些什么。
沈凝也一直很好奇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她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暗暗猜测过。
怕不是什么纠结的三角恋情吧。
譬如母亲和玉先生曾经有些情分，但是后来因为什么缘故不得不分开，母亲又和爹爹日久生情，嫁给了爹爹。
然后玉先生又后悔。
甚至沈凝猜测，当初玉先生和母亲分开时，还害得母亲伤了心。
不然为什么玉先生对她、对母亲都是一幅无怨无悔的样子？
连着他的徒弟卫文清，都对自己，乃至是对皇后姨母，都是一副随意使唤，绝无怨言的姿态。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
沈凝几乎是下意识的，摇头脱口而出：“我不信！”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这就是事实。”
沈敬轩缓缓说着，视线从沈凝震惊的脸上移开，落到那竹林一片漆黑之间，语气虚无缥缈。
“当初英姐和军师的情分，白虎军中不少将领都知道，当今陛下知道，百花庄主知道，你姨母也知道。”
“甚至是你的身世……知道的也不止是我一人。”
“再退一万步，我又怎么愿意这些都是真的，怎么愿意你不是我的女儿？”
他浅浅地笑着。
那张英毅的脸上却满是荒凉，“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原是我偷来的，就注定不可能守着一辈子。”
沈敬轩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到沈凝那无法置信的脸上，“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很想搞清楚你母亲、我、以及玉先生的事情。”
“他们应该也都想说，只是无法开口。”
“那就让我来说吧。”
沈凝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爹爹”，似想拦着他说那些旧事，喉头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以发出声音来。
她脑中轰鸣着，听着沈敬轩一字一句地，说起当年往事。
原来那时候裴怀英和玉虚尘本就是一对。
他们一文一武，相互配合。
将几十人的义军发展壮大到几百、几千、几万。
裴怀英灭羯族之后，受到朝廷封赏，成为冀州府兵马司骁骑将军。
诸王之乱战火四期。
裴怀英带兵平定乱局，玉虚尘也陪伴在侧，从未分开过。
后来天下大定，静王登基。
所有人都等着军师和裴怀英的大喜之事。
但所有人都没等到那封喜帖。
等到的是军师留书，远走天涯。
“我怕军师骤然离开她心情不好，便时不时去看望她，却意外得知她怀孕了。”
“她甚至想辞官离京，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悄悄生下孩子。”
“可她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安南裴家一脉只她和你姨母两人，你姨母年纪还那么小。”
“她撒手就走，以后裴家又会如何？”
“她平定诸王之乱立下大功，还扶持静王登基是为从龙之臣，可这样的大功，是多少白骨血肉堆积，又得罪了多少人？”
“功成身退，哪那么容易。”
“她身困局中无法离开，也不想孩子出生被人指指点点，便想找个人成婚，全了孩子的名分……”
“我那时已被封为定国将军，在兵部走动，平素公事上很难见面，已算不得英姐的下属。”
“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的将军，我愿意做她的下属一辈子，为她排解任何烦恼忧虑。”
“于是，我自告奋勇娶她，成了冀州侯的丈夫。”
“我们成婚之后，好多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娶她是为了攀着裙带争权夺利。”
“可对我来说，能做她的丈夫，做那个陪她站在一起的人，几乎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随便别人指点，我从不在乎。”
沈敬轩回忆着当年的事情，几缕笑容冲淡了脸上的荒凉。
夜风呼呼，侵袭而来。
沈敬轩袍摆被风吹起又落下。
他脸上那几分带着温度的笑容，又一点一点的消失，归于平静。
他低头看着沈凝，无奈苦笑：“我原是以为能做你父亲一辈子的，一辈子守着你，守着英姐，用自己的所有护着你们。”
“可我保护不了你们，英姐出事了，要军师十数年如一日相救，才能在如今醒来。”
“你也出事了，我救不了你，最后还要靠望月山，要靠军师亲自出手。”
“你的夫婿也要靠他……”
“我曾以为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只要用心尽力我就可以做到许多事情。”
“可与你、与英姐有关的所有要紧之事，我好像都无能为力。”
“凝儿、凝儿啊……”
沈敬轩笑着，那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苍凉和绝望在他眼底尽显，“我是个无能的丈夫和父亲。”
沈凝无法置信地看着沈敬轩，双眼通红，颤抖着说道：“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沈敬轩苦笑道：“在望月山数月里，玉先生待凝儿如何，难道凝儿不曾感受到吗？”
“你是他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为了你用尽心力，无怨无悔。”
“他……是个很好的父亲。”
夜风呼啸。
如同吹进了沈凝心中一片，又急又冷。
她的脑海之中冒出更多的思绪，更多的疑问。
那些思绪和疑问拧成了一团，侵扰着她的心。
沈凝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上的竹楼那儿跑去。
沈敬轩定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他知道沈凝是去找裴怀英询问了。
没有叫住她，也从不想拦着她。
三口之家，多一个人是多余。
他曾偷了十多年，但现在成了那个多余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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