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章 名将与名望

    刘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心思却不在上面。

    这几年刘政读了很多书,可光读书不够。这年月,活命需要三样东西:人丶粮丶名。

    人,他有。庄上正经庄户一百二十七,隐户三百出头,其中青壮二百余。只要管饭,这些人就是他最可靠的根基。

    粮,他也有。千亩良田,旱涝保收,加上太行山里偷偷开垦的田地,养这四百多人绰绰有余。

    唯独名,他没有。

    刘家祖上虽是宗室,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他祖父当过雁门郡丞,六百石的小吏,死后连块碑都没立。他父亲更是连仕都没出,窝在这繁峙县当了一辈子土财主。

    这样的出身,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和庶民没什么两样。

    刘政轻叹一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庄园武场,几十个个青壮正在列队操练。为首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目光沉静。他站在队列前,不发一言,只偶尔抬手纠正某个人的姿势。那些青壮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

    这人叫高顺。

    一年前,刘政在一个大雪天里遇见的他。

    那时候的高顺,还不是后世那个「陷阵营」的统帅,只是一个流落到雁门郡的落魄军吏。老家在并州北部,原本在郡兵里当个队率,因为不肯依附上官贪墨军饷,被寻了个由头革退。回乡路上又遇上鲜卑人打草谷,虽杀退鲜卑人,自己却也是受了重伤……

    刘政出门收粮时遇见,把人救了回来。

    起初只是想收个能打的护卫,聊了几天后,刘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顺?那个高顺?

    吕布麾下,治军最严,统领「陷阵营」,每战必克,最后被曹操擒杀不肯投降的那个高顺?

    刘政当时差点没从原地蹦起来。

    他寻觅的名将,就这么被自己救了回来……

    后世提起并州武将,首推三人:吕布丶张辽丶高顺。

    吕布,九原人,弓马娴熟,骁勇冠绝天下,号为「飞将」。可这人反覆无常,先杀丁原,后叛董卓,最后被曹操围在下邳,殒命白门楼。名声是打出来的,可那名声里,掺杂着太多血。

    张辽,马邑人,聂壹之后。现今应该还在并州,不知在何处当个小吏。这人后来跟着吕布东奔西跑,直到归了曹操,才真正大放异彩。合肥一战,八百破十万,杀得孙权狼狈逃窜,江东小儿闻其名不敢夜啼。

    高顺,比起这两人,后世的名头小得多。可刘政知道,那是史书的不公。高顺清白有威,不饮酒,不受馈遗,治军严整,所帅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更难得的是,这人忠心义胆。

    吕布那样的反覆小人,高顺跟了一辈子,至死不降。曹操杀他之前,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只摇头,一言不发,坦然赴死。

    这样的人,刘政怎么能不要?

    高顺醒过来后,在床上躺了半月才能下地。刘政去看他,他第一句话是:「恩人救命之恩,顺没齿难忘。只是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叩首谢恩。」

    说着就要跪。

    刘政连忙扶住,想了想,说:「高壮士若真想报恩,不如留下来帮我。」

    高顺一愣:「帮什么?」

    「帮我练兵。」刘政指了指窗外,「庄上有百十号青壮,平日里只会种地,万一遇上贼寇,怕是连刀都拿不稳。我想请壮士教他们些真本事。」

    高顺沉默了一会儿,问:「恩人想练什么兵?」

    「能保命的兵。」刘政说,「能护住这一庄老小的兵。」

    高顺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高顺留了下来。

    起初只是练兵,练了三个月,刘政又把庄上护卫的统领权交给他。高顺推辞了几次,刘政坚持,他也就接了。

    从那以后,高顺便搬进了庄里。刘政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院子,又把他的家眷都接来安置。高顺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见刘政,眼里都多一份东西。

    那东西,叫忠心。

    一年下来,庄上的青壮脱胎换骨。队列齐整了,令行禁止了,刀枪操练起来也有了几分模样。高顺从不打骂士卒,可那些青壮见了他,比见了县令还怕。

    刘政问过高顺,怎么练的?

    高顺说:「没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跟着我练,能活。」

    这话朴实,却是真道理。

    如今,刘政要出门了。

    他要去的,是涿郡。

    涿郡在幽州,繁峙在并州,中间隔着太行山和冀州,路程将近几百里。这年头行路不易,盗贼横行,官府盘查,一不留神就得把命丢在路上。

    可刘政必须去。

    因为卢植还乡了。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当世大儒。年轻时拜在太尉陈球门下,又与郑玄同师马融,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后来徵辟入朝,历任博士丶九江太守丶庐江太守,如今官居尚书,却因得罪宦官,被免官归乡。

    说是免官,可他的名望摆在那里。天下读书人提起卢植,谁不挑个大拇指?

    刘政想去拜师。

    这年头,名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枪还管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汝南袁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到了袁绍丶袁术这一辈,更是把这名望用到了极致。

    袁绍,庶出之子,本该低人一头。可他仗着家世,交结豪侠,折节下士,弄得天下士人争相归附。后来董卓乱政,一纸檄文,关东诸侯纷纷响应,推他为盟主。凭什么?凭的就是他那「四世三公」的招牌。

    袁术更离谱,袁氏嫡子,却骄奢淫逸,刻薄寡恩。可他敢在寿春称帝,靠的也是那块「袁氏子孙」的招牌。哪怕天下人都骂他僭越,照样有人跟着他干。

    这就是名望的力量。

    刘政不奢求四世三公,只求有个拿得出手的师承。

    卢植是当世大儒,若能拜在他门下,哪怕只当个记名弟子,回到雁门郡也能挺直腰杆。以后结交士人丶招揽人才,都比现在容易十倍。

    更何况,卢植门下,将来还要出一个人。

    大汉第一魅魔——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汉室宗亲,那个三顾茅庐的仁德之君,那个一辈子颠沛流离最后在成都称帝的昭烈皇帝。

    如今刘备应该还在涿郡,刘政若能拜师卢植,就能和他做同门。日后天下大乱,这就是一条退路。

    就算不投刘备,同门之谊也值钱。

    刘政打定了主意。

    「少主。」

    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刘政回过头,见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站在门口。

    「都准备好了?」

    「是。」高顺说,「六个护卫,阿大阿二同行,乾粮备了二十日的,路上再添。」

    刘政点点头:「你留在庄上,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切照旧。福伯管钱粮,你管护卫,遇事商量着来。」

    「少主放心。」高顺顿了顿,又道,「少主此去,路上需得小心,太行山里的贼寇最近又猖獗不少……

    刘政笑了笑:「我知道。走官道,不抄近路,日头落山就投宿,不起夜路。」

    高顺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不是多话的人。

    刘政拍拍他的肩:「好好练他们。等我回来,要看见一支能打的兵。」

    「是。」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刘政就带着六个护卫出了门。

    刘福和高顺送到庄门口。刘福眼睛红红的,一个劲叮嘱路上小心。高顺只拱了拱手,站在晨雾里,目送他们远去。

    马队沿着官道向东,渐渐没入太行山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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