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2章 方知有真名士

    庾冰站在梧桐堂门口,身边则站着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素服,眉宇之中自带一股倨傲,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祖中郎,就是这里了!」

    「你看这府邸就知道,居住在这里的人,岂能是庸碌之辈?」

    庾冰心里很是欢喜,但是因为国丧,又不敢表现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这位,唤作祖约,暂时担任从事中郎之职。

    他本人没什么名气,但是他的大兄就比较厉害了,他兄长唤作祖逖。

    片刻之后,堂门大开,羊慎之亲自带着孔昌等人出来迎接。

    「拜见君侯。」

    羊慎之行礼拜见,庾冰急忙走上前,将他扶起来,「子谨真让我好想!」

    「自离别之后,我是日夜思念,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子谨的大事,在江北都能听到,终于盼来了再次相见的时候!」

    羊慎之方才看了客人的名刺,知祖约的身份,又行拜见。

    祖约的态度就冷淡许多,只是轻轻回礼,沉默少言。

    羊慎之领着二人走进堂内,庾冰握住他的手不放,眼里满是欢喜。

    走进来之后,羊慎之让庾冰上座,庾冰却不肯,相持许久,方才三人并列同坐,庾冰居中。

    庾冰谈起了近况,这段时日里他一直在各地跑,甚是忙碌,昨日才返回建康,今日就前来拜见了。

    「听说你拒绝了王征南的辟请,这是为何啊?」

    「莫非你是真的不愿出仕?天下大乱,有志之士应当报效国家,岂能效仿隐士姿态?」

    羊慎之回答道:「如大伯父所言,才学不足,尚不能出仕。」

    「你如今名动江左,还说才学不足?羊公是想让子谨达到王公那地步才去出仕吗?」

    庾冰对羊曼的安排多少有些不满。

    「对了,听闻殿下赏了你几本古籍,是真的吗?」

    两人攀谈了许久,庾冰注意到祖约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才对羊慎之说道:「我回建康之后,与祖中郎相见,结交为友,多有往来...你可知晓,祖中郎的兄长,便是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祖士稚,祖公!」

    羊慎之看向祖约,愣了神,他喃喃道:「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岂能不知...」

    祖约听到这话,脸色依旧紧绷着,没什么喜色。

    祖约是一点都不想来这里的,他也不喜欢什么名动江左的羊慎之,在他眼里,就属这类人最是无用,便是庾冰,他起初也多少看不起,只是,庾冰对他颇为敬重,多次拜访,庾亮跟他哥哥又有交情。

    祖约也不好不给他面子,毕竟在这建康城里,没几个人真的敬重他。

    听这两人谈话,祖约只觉得无趣。

    他忽开口问道:「府内可有好酒?」

    庾冰一愣,「中郎,如今国丧期间,岂能饮酒?」

    祖约不甚在意,他说道:「君侯不是说盼着跟子谨相见已经很久了吗?之后君侯若是再去别处,就没有机会来吃酒了,况且,三天已过,也不失大礼,关上门窗,小饮亦可。」

    庾冰还是有些迟疑,羊慎之便让王淳给拿些酒来。

    羊慎之和庾冰都没有吃,祖约却吃个不停。

    话还没说多少,祖约却有了醉态。

    庾冰正跟羊慎之讲述江北的情况,「江北士民得知殿下即将登基,无不欢喜...」

    「呵。」

    祖约忽嗤笑,他抬头看向庾冰,「江北缺衣少食,怎能欢喜的起来呢?」

    庾冰有了些不满,他说道:「中郎醉了,殿下登基,国事则顺,江北士民自然也无需担心衣食。」

    「怎么,这殿下的肉能分给江北士民吃?」

    祖约摇着头,眼里多是感伤。

    「建康的名士们,哪里知晓江北和中原的事情呢?」

    「中原的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这建康之内,名士们还在忙着给自己扬名,何其可笑?真正报效国家,为国事而战的,出生入死的,得不到什么赏赐。」

    「埋头躲在江左,不干正事的,却屡屡被徵辟,得到殿下亲赏,何其可笑?」

    庾冰已有愠怒之色。

    当初若不是羊慎之让他结交这些江北流民帅的族人,他是绝不会跟祖约往来的,因为他兄长跟祖逖的关系不错,因此他才选择祖约结交,没想到,这人跟其兄长差了这么多。

    不曾想到,坐在一旁的羊慎之竟不反驳,他亦点着头,「确实如此。」

    祖约笑着,「大行皇帝驾崩,城内挂满了白幡,二位可知,我兄长苦苦祈求朝廷,请求朝廷下发布帛粮食来维持军队,仅得布三千匹,千人所用的粮。」

    听到他说起祖逖,庾冰脸上的愤怒才消散了些。

    祖约继续说道:「兄长一边抗击胡人,一边还想设法自补所缺,求遍了那些邬堡之主,袭击了多少次胡人的粮车,最后甚至沦落到当强盗的地步,允许部下劫掠,以维持大军。」

    「军士们缺衣少食,不曾抱怨,皆与胡人死战。」

    「我奉兄长之令前来,得不到援助,得不到重视,每日就在这里虚度时日,在朝中大臣的眼里,或许大兄比胡人还可怕,大兄几次想前来,欲上书行求援之事,朝中亦不允许。」

    「南下的士人们在这里大吃大喝,遇到我们这些人,还嘲讽几句,说我们是老革武夫,说我们不知礼仪,说我们粗鄙,我范阳祖氏出身,还能不知礼??」

    「若我们也早些南下,若我们也不与胡人拼命,每天就躲在南边吹嘘互捧,我看这些大吃大喝的名士们哪个不做胡人的奴隶!!」

    「咯。」

    祖约打了个酒嗝。

    庾冰听着他口出狂言,却没有方才那般生气了,他看向羊慎之,「子谨,你勿要怪罪,来此之前,中郎接到了祖公的书信,祖公身体抱恙,中郎心切,故而如此。」

    庾冰又长叹一声,「胡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百姓们过的越来越苦,南下之路,尸骨累累,北边的几个流民帅,抵抗的十分艰难...许多地方,已经没有人烟了,十室九空都不足以形容...」

    祖约抹了下眼泪,神色激动,「府上的名士,竟还有脸暗讽我和兄长是盗贼,若没有我们做盗贼,他们能高卧榻上吗?」

    看得出,来此之前,祖约应当是受了不少气,他说着说着,便醉倒在了案上。

    王淳急忙带着人进来,将祖约扶走,庾冰也准备留下来休息一晚,他神色坚毅,「等殿下登基,天下之事,必有改变,我们早晚能将胡人赶走,收复故土...」

    送走了二人,羊慎之就这么站在门口,眺望着北方,伫立许久。

    他的眼神纠结,握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大再次到来,看着面前这『失魂落魄』的弟弟,他有些惊讶。

    「二郎?」

    羊慎之被惊醒,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带着杨大进了屋,两人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羊慎之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沉默着。

    杨大也不敢问,只是安静的等着他。

    过了好久,羊慎之忽说道:「大兄,我在想,在会稽买地产的事情,是不是要稍微拖延些时日。」

    杨大一脸茫然,「为何啊?」

    「天底下,也不都是假名士,亦有真的,我想用那笔钱财,帮助一位真名士,也算是我这个假名士支付自己能高卧榻上的报酬,不知兄长以为如何?」

    「用以助人行善?好啊!」

    杨大并不在意,他笑着说道:「我们能从泰山活着来到南边,也是因为有别人的帮助,你要行善,我自是支持的!至于土地,我们在建康不是有田了嘛?八十亩够我们吃饱喝足啦!」

    「我曾听别人说过:行善积德,下辈子能过的富贵,若是做了恶事,下辈子要去地狱呢。」

    羊慎之闻言,眉头渐渐舒展,他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上辈子我定是作恶多端,罄竹难书....」

    「劳烦大兄去将吕君请过来。」

    .......

    次日,祖约醒来,只觉得头疼。

    刚吃了解酒汤,还没有完全清醒,羊慎之便找上门来。

    祖约觉得有些奇怪,还是跟他进了屋,面向而坐。

    「羊郎找我有事?」

    「昨日听祖中郎说起江北的事情,心里实在不能平静,我想要送些粮食和布帛给祖公,不知该如何跟祖公联络,该送往何处?」

    祖约握紧了拳头,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对羊慎之怒目以视。

    我们在江北拼命,你这厮还想着用我们来扬名??

    羊慎之看着他的眼神,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我准备送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这一刻,祖约那愤恨的眼神忽然就清明了。

    「多少?」

    「六千斛米,三百匹布,另有农具药材若干。」

    祖约晃了晃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了些,他茫然的看向羊慎之,「为何?」

    「若无祖公在前方拼杀,吾等岂能高卧?」

    「只求祖公能多收敛兵卒,百姓遭受的苦难已经很多了,若是纵容兵卒劫掠百姓来维持生计,则本末倒置,大事必败。」

    倘若别人这么给祖约说,祖约是一定要翻脸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控诉我们不道德,但是羊慎之他不一样,他一开口就要送六千斛米,祖约的嘴角抖了抖,「子谨所言极是,是该收敛。」

    「另外,就是想请祖中郎能为我保守秘密,不要让外人知道这件事。」

    祖约更加困惑了,你送粮不是为了扬名吗??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江南的人不愿意给江北送物资,不是因为吝啬,是怕被问罪,被按上无端的罪名,故而不能声张,送粮之事,极有风险,还望中郎帮忙隐瞒。」

    祖约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面前羊慎之的手。

    「先前有得罪之处,还望子谨勿要怪罪!」

    「我先前只当这江左诸名士,无能庸碌,自私自利,装模作样。」

    「今日见子谨,方知有真名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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