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窥探

    第十五章窥探

    四个时辰的休息,在《凝心诀》的运转中度过。

    不语斋旁的那间空房很朴素,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套桌椅。陈不语没有睡,他盘坐在床上,一遍遍运转着叶知秋传授的基础法门,将精神沉入那种空冥宁静的状态,尝试着与左眼上「敛息遮」眼罩带来的滞涩感「和解」。

    眼罩的效果很奇异。它像一层厚厚的滤网,将左眼那种时刻「窥探」规则线条的躁动压制了下去,灼痛感和搏动感近乎消失。但与之相对的,是整个世界在左眼的「视界」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丶模糊的阴影。只有当他极度集中精神,甚至需要辅以特定的呼吸节奏时,才能勉强穿透那层「滤网」,看到一丝外界规则线条的模糊影子,而且极不稳定,时断时续。

    他必须尽快适应这种「半瞎」的状态,并学会在需要时,短暂地丶可控地「开启」更清晰的视界。否则,侦察任务将毫无意义。

    时间在专注的调整中流逝。当门上传来三下规律的轻叩时,陈不语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左眼的滞涩感依旧,但精神却恢复了不少。

    打开门,叶知秋已经等在外面。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丶看似普通的藤编食盒。他自己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肤色黯淡了些,眉眼轮廓似乎也有细微改变,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是那个清冷严肃的叶知秋。

    「走吧。」叶知秋将食盒递给陈不语,「里面是乾粮和水,还有一套备用的衣服。路上吃。」

    陈不语接过,入手微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居住区,朝着隙间另一个相对偏僻的出口走去。

    这次走的不是鸡鸣寺的「古胭脂井」,而是位于金陵城东南方向丶靠近秦淮河一处早已废弃的「河房」水门。出口伪装成一段坍塌的河堤暗洞,外面是浑浊的河水和茂密的水生植物,极为隐蔽。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水而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湿漉漉地爬上岸,躲进一片荒废的苇丛。叶知秋示意陈不语换上乾衣服,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晨雾弥漫在秦淮河上,远处传来早行船的摇橹声和模糊的市井人声。金陵城正在缓缓苏醒,但这份喧闹之下,暗流汹涌。

    「钦天监的临时驻地,在城东的『瞻园』。」叶知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里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园林广阔,亭台楼阁众多,易于布防,也靠近皇城。周望三天前抵达,以『勘察地脉丶筹备祭典』的名义进驻,整个园子已被完全封锁,外围有官兵巡逻,内部必然有阵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丶用炭笔简单勾勒的草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我们的观测点在这里——与瞻园一墙之隔的『妙音阁』。原是金陵城最高的戏楼之一,几年前失火,顶层烧毁大半,但主体结构还在,视野极佳。最重要的是,妙音阁地下,有一条极隐秘的丶通往隙间的备用『气脉』甬道,我们可以在那里短暂藏身,并通过阁顶的残破处,直接窥视瞻园内部。」

    「任务目标是观察和记录,重点是:驻防人员的实力与分布(通过其气息和规则波动判断)丶阵法节点与运转规律丶是否有异常的『非人』规则存在丶以及……如果能观察到周望本人,留意他身上的规则特徵。」叶知秋看着陈不语,「你左眼的能力是关键。但记住,绝不可长时间凝视高序列者,尤其是周望。序列三【天演师】的灵觉极其敏锐,长时间被窥视必生感应。看一眼,记下特徵,立刻移开。」

    陈不语重重点头,将要点记在心里。

    「我会在妙音阁底层和甬道入口处警戒和接应。你有六个时辰。无论看到多少,六个时辰后,必须撤回。明白?」

    「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晨雾和街巷阴影的掩护,朝着城东方向快速移动。叶知秋对金陵城的街巷似乎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偏僻丶最不易被察觉的路径。偶尔遇到早起的行人或巡逻的兵丁,也能提前规避。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荒僻的街区。远处,一座高大却残破的楼阁黑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正是妙音阁。而它旁边,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和一道高墙,便是屋宇连绵丶气象森严的瞻园。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边隐隐传来的丶令人心悸的肃杀与压抑气息。

    叶知秋带着陈不语绕到妙音阁后方,那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他在一堵半塌的影壁后摸索片刻,找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推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丶散发着霉味的洞口。

    「下去。一直走,尽头有向上的阶梯,通往阁楼内部。小心脚下,可能有塌陷。」叶知秋说完,自己先钻了进去。

    陈不语紧随其后。甬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登上石阶,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木板,两人钻进了一个堆满朽木和破烂道具的狭窄空间——这里曾是戏台的后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灰尘气。穿过凌乱的后台,前方是同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观众席和舞台。大部分楼板已经塌陷,只有边缘和一些粗大的梁柱还勉强支撑着。抬头望去,能看到更高处被烧穿的屋顶和歪斜的椽子。

    叶知秋指了指一根相对坚固丶位置隐蔽的粗大木梁:「那里视野最好,也能藉助残存的梁柱遮挡。我就在下面。记住,六个时辰。」

    陈不语点头,将食盒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那些焦黑残破的木头结构。他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碰落灰尘。

    费了一番功夫,他终于爬到了那根横梁上。这里离地约三四丈高,前方不远处就是被烧穿一个大洞的阁楼外墙,透过破洞,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墙之隔的瞻园景象。

    此刻天色已亮,晨雾渐散。

    瞻园内,亭台水榭,假山回廊,景致确实幽美。但陈不语左眼即使隔着「敛息遮」,也能清晰地「看」到,整个园子,都被一层细密丶坚韧丶充满凌厉气息的暗青色「大网」笼罩着!

    这「网」的节点,分布在整个瞻园的各个关键位置——假山石上丶亭子尖顶丶水池中央丶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树木和灯笼上。每个节点都隐隐有光华流转,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整体。这就是钦天监布下的防护与警戒阵法的一部分。

    而在「网」下,有许多道强弱不等丶颜色各异的气息在移动。

    大部分是淡青色丶带着兵戈锐气的身影,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是普通的钦天监卫士或低级修士,在园中各处巡逻。他们身上的「线」相对简单,以代表「服从」丶「纪律」丶「锐利」的线条为主。

    有少数深青色丶气息更凝练厚重的身影,往往坐镇在重要的路口丶楼阁入口或阵法节点附近,应该是小头目或实力更强的修士。他们身上的线条更复杂,交织着「警惕」丶「杀伐」丶「防护」等多种规则。

    陈不语的目光,谨慎地扫过园中几处看起来最重要的建筑——位于中心的主厅,以及东西两侧几栋守卫格外森严的楼阁。

    在主厅方向,他隐约感觉到一道格外深沉丶晦涩丶仿佛与整个瞻园地脉隐隐相连的暗金色气息。那气息并不张扬,却如同蛰伏的巨龙,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和深不可测的算计。

    是周望?序列三【天演师】……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规则韵律,就给他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陈不语不敢多看,立刻移开视线,心脏砰砰直跳。

    他转而观察东西两侧的楼阁。

    西侧一座三层小楼,守卫格外森严,楼体本身似乎也被特殊的阵法包裹,线条密集。而东侧一座相对低矮丶但占地面积颇广的库房式建筑,则让陈不语的左眼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即使隔着「敛息遮」和距离,他也能「看」到,那库房周围弥漫着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丶混杂了暗红丶惨绿丶漆黑丶死灰等多种负面色彩的混乱「雾霭」!雾霭中,无数扭曲丶痛苦丶疯狂丶充满怨恨的线条在无声地嘶吼丶挣扎!

    那里面……关着东西!而且绝不是什么正常的「物品」或「祭品」!是被捕获的「异常」?还是用来进行「补天计划」的某种……「耗材」?

    陈不语强忍着左眼的不适和心中的寒意,努力记住那库房的位置丶守卫分布丶以及周围阵法线条的流转规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像个最耐心的猎手,趴在焦黑的横梁上,一动不动,只有左眼在「敛息遮」后,时而微微转动,记录着下方瞻园内的一切「规则」动态。

    他看到了巡逻换班的规律,看到了阵法光华中几个细微的丶周期性出现的「薄弱点」,看到了一些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卫士的丶气息诡秘的人物进出主厅和西侧小楼,也看到了几次从东侧库房方向,隐隐传来的丶令人极度不安的微弱能量波动和压抑的嘶鸣。

    四个时辰过去,正午已过。陈不语感到精神越来越疲惫,维持着「敛息遮」下的有限视界,对心神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他拿出食盒里的乾粮和水,就着灰尘味,慢慢咀嚼,补充体力。

    就在他刚咽下最后一口乾粮,准备继续观察时——

    瞻园主厅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行人从中走出。

    为首者,是一个穿着深紫色丶绣有金色星月云纹官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形瘦削,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头戴进贤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乍一看像是位博学鸿儒。但陈不语的左眼,在触及此人的瞬间,就如同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暗金色的丶仿佛由无数精密运转的齿轮和星轨构成的复杂「光环」,笼罩在此人身周。光环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推演丶计算丶调整着周围一定范围内的「规则」流向。他行走之间,脚下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扩散,与整个瞻园的阵法丶甚至与更深处的大地脉动,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周望!钦天监监正,序列三【天演师】!

    陈不语立刻垂下眼帘,只用余光极其谨慎地丶断断续续地「瞥」着。他牢牢记着叶知秋的警告,绝不敢长时间凝视。

    周望似乎正在对身边几位穿着深青色官袍丶气息明显是高级属下的官员吩咐着什么。他嘴唇微动,拂尘偶尔轻点,周围的暗金光环便随之明灭,仿佛在藉助某种「规则」的力量传达信息或进行推演。

    突然,周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然后,他缓缓地丶朝着妙音阁的方向,抬起了头。

    他并未看向陈不语藏身的具体位置,但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残破的墙壁丶焦黑的木梁丶以及陈不语脸上的「敛息遮」,直接落在了这片被规则定义的「空间」本身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丶如同被整个天地「注视」和「解析」的庞大压力,瞬间降临!

    陈不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冻结了!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运转《凝心诀》,将自身所有的气息丶念头丶甚至左眼那点微弱的规则波动,都死死「按」在体内,同时,在心中疯狂地「暗示」自己——我是一块木头,一段焦炭,一粒灰尘……

    他甚至能感觉到,左眼上的「敛息遮」眼罩,符文微微发烫,似乎在超负荷运转,对抗着那股无形的丶仿佛要将一切都「看透」的窥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冷汗,顺着陈不语的脊背涔涔而下。

    几息之后,周望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具体的「异常」,眉头缓缓舒展,收回了目光,继续对属下说着什么,然后带着一行人,转身朝着东侧那座散发不祥气息的库房走去。

    直到周望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股笼罩在妙音阁上空的丶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缓缓消散。

    陈不语瘫软在横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序列三的强者,其感知和威能,远超他的想像!

    不能再待下去了!周望可能只是暂时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或者觉得那点「异样」微不足道。但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横梁上爬下,手脚因为后怕和脱力而有些发软。落地后,他不敢停留,立刻朝着来时的后台方向摸去。

    叶知秋果然等在那里,看到陈不语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眼神一凝:「被发现了?」

    「没有……但周望好像……有所察觉。」陈不语喘息着,将刚才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叶知秋脸色也凝重起来:「立刻走!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不再多说,迅速钻进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用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这一次,叶知秋甚至动用了某种身法,带着陈不语在狭窄的甬道中疾行。

    当他们终于从秦淮河畔的那个隐蔽水门重新潜入隙间,并通过水道回到静渊池附近时,陈不语才感觉到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丶冰冷的危机感,稍稍消退。

    「先回去休息,把看到的东西整理出来,画成草图。」叶知秋对陈不语道,「一个时辰后,去问心室,向白镇守使汇报。记住,你看到的关于东侧库房和周望的细节,尤其重要。」

    陈不语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临时的住处。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反覆回放着在妙音阁上看到的一切——那笼罩瞻园的暗青大网,巡逻的卫士,神秘的西楼,不祥的东侧库房,以及……周望那令人灵魂战栗的丶由齿轮与星轨构成的暗金光环。

    左眼传来阵阵酸胀和疲惫,但「敛息遮」下的那种滞涩感,似乎也因为他刚才极限状态下的运用,而变得……松动了一丝。

    他缓缓取下眼罩。

    左眼裸露在空气中,那颗颜色深暗丶晕染着金边的「泪痣」,在隙间的冷光下,似乎……比戴上眼罩前,更明亮丶也更稳定了一分。

    【第一卷·七日缝·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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