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暗流与伞影

    第三十九章暗流与伞影

    「咯噔。」

    脚下传来湿滑礁石特有的丶令人不安的触感。陈不语扶着旁边一根倾斜的丶布满孔洞的黑色石柱,强忍着左眼传来的阵阵刺痛和更加强烈的眩晕,以及脑海中因刚才「雾中君」那冰冷一「瞥」而残留的丶仿佛灵魂被强行翻阅过的空洞与疲惫感,大口喘息着。

    他们已离开了「听雨楼」那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门内空间,重新站在了倒悬墟那条湿滑丶倾斜丶光影迷离的街道上。身后不远处,那扇刻着「听」字的乌木大门紧闭如初,如同沉默的巨兽之口,将所有的秘密与冰冷,重新封存。

    周围,依旧是那光怪陆离丶人影幢幢的景象。幽绿丶暗蓝丶惨白丶暗红的鬼火灯笼无声摇曳,将扭曲的建筑和行人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丶凹凸不平的「地面」。各种非人的丶湿漉漉的丶混杂着贪婪丶冷漠丶疯狂的低语丶嘶鸣丶叫卖声,再次涌入耳膜,试图侵蚀心神。空气中那股复杂丶甜腻丶令人作呕的气味,也重新将两人包裹。

    但与进入「听雨楼」之前相比,似乎有了一些极其细微丶难以言喻的变化。

    陈不语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周围那些擦肩而过的丶形态各异的「影子」和「存在」,投向他们的目光,似乎更加频繁,也更加「黏着」。一些原本在远处徘徊的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丶轮廓更加模糊扭曲的「东西」,似乎在不经意间,向着他们所在的这条巷道,靠近了少许。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丶冰冷的丶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也变得更加清晰丶更加沉重,如同无形的蛛网,在缓缓收紧。

    左眼深处,「玉蝉」的搏动并未因离开「听雨楼」而平息,反而在接触到那枚淡青色碎玉后,变得更加清晰丶活跃,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丶难以形容的「指引」。那枚碎玉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温凉细腻的触感不断传来,与左眼深处的冰冷悸动,形成一种微妙的呼应,仿佛两块失散已久的磁石,在努力靠近丶吸引。

    「别在这里停留,也别看任何东西,立刻离开!」叶知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丶凝重。他一手搀扶着陈不语,另一只手已重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刀身被符咒遮掩了气息,但那紧绷的身体和锐利的眼神,已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警惕。

    「我们被『标记』了,还是被『注意』了?」陈不语强忍着不适,压低声音问道。他能感觉到叶知秋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丶蓄势待发的煞气。

    「不一定是因为我们。」叶知秋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豹,快速扫视着周围光影交错丶鬼影幢幢的巷道深处,语速极快,「可能是『听雨楼』的交易本身,引动了某些存在的感应。也可能是……你身上那枚新得的碎玉,还有你左眼里那东西,在这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太显眼了。更可能是……那打伞女人的消息,牵扯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刚才在里面,楼主最后散发的那一丝杀意,虽然主要针对我们,但很可能也惊动了楼里其他一些『不好惹』的『客人』。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倒悬墟,回到静渊池那条水道。这里……比来时更危险了。」

    话音未落,前方巷道拐角处,那悬挂在一座用惨白颅骨堆砌的怪异塔楼檐下丶原本稳定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毫无徵兆地,猛地摇晃了一下。灯笼中,那团幽绿火焰骤然暴涨丶拉长,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丶仿佛在无声尖叫的丶痛苦的人脸形状,随即又猛地收缩丶黯淡,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错觉。

    但叶知秋和陈不语都看得分明。那不是错觉。

    几乎同时,左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那些暗金色与幽蓝色的破碎光斑,骤然剧烈地扭曲丶旋转,其中混杂了大量暗红色的丶充满不祥与恶意的丶如同污血般的光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缓缓聚拢丶渗透而来。

    「走!」叶知秋低喝一声,不再犹豫,半扶半拽着陈不语,不再刻意掩饰行迹,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顺着来时的方向,在迷宫般湿滑丶倾斜的巷道中,快速穿行丶折返。

    他们的动作,仿佛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原本只是「注视」的目光,开始变得实质化丶充满恶意。巷道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阴影中,开始有更加黑暗丶更加粘稠的丶仿佛活物般的影子,缓缓蠕动丶延伸,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空气中,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里,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丶如同腐肉和铁锈混合的腥臭。远处,隐隐传来低沉丶杂乱丶非人的嘶鸣和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正从沉睡或蛰伏中醒来,向着这个方向汇聚。

    甚至,陈不语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下半身完全融化成一滩蠕动黑泥丶上半身却是一个衣着古朴丶面容惨白腐烂的「书生」模样的「行人」,原本正与一个漂浮在空中丶只有一张裂开大嘴的丶布满利齿的丶不断开合的「脸」无声交易着什么,此刻却同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丶僵硬地,将「头」和「嘴」,转向了他们逃离的方向。那「书生」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的火光,和那张「嘴」深处蠕动的丶暗红色的肉芽,都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贪婪丶渴望丶以及冰冷的杀意。

    「别回头!别看它们!跟紧我!」叶知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一手搀扶着陈不语,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摸出了几张颜色暗沉丶纹路扭曲的「镇阴符」,看也不看,反手向着身后和两侧可疑的阴影处,疾射而出!

    「嗤——!」

    符纸并未燃烧,而是在离手的瞬间,便无声地丶诡异地化为一团团灰白色的丶仿佛骨灰般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那些粉末接触到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和恶意,立刻发出极其轻微的丶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滋滋」声,将靠近的阴影和恶意暂时「灼烧」丶「驱散」,清理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但这显然只是权宜之计。镇阴符数量有限,而且在这阴煞之气浓郁到化不开的倒悬墟,效果大打折扣,持续时间极短。

    两人在巷道中疾驰,身后,是越来越清晰丶越来越近的丶混杂着各种非人嘶鸣丶粘稠蠕动声丶以及物体刮擦地面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追逐声。两旁建筑的阴影中,不断有形状诡异丶散发着恶臭的触手丶阴影丶或者乾脆就是一团团蠕动的丶颜色污浊的胶质物,试探性地伸出,试图阻拦丶缠绕。

    叶知秋不再节省,将身上剩余的几张镇阴符和朱砂粉,配合着精妙的身法和凌厉的掌风腿劲,不断击退丶逼开那些靠近的丶有形或无形的恶意与阻碍。他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伤势和蚀灵毒的影响,在这种剧烈的运动和精神高度紧张下,正在加剧。

    陈不语也被迫集中精神,强忍着左眼的刺痛和眩晕,利用「玉蝉」和碎玉之间那奇异的共鸣,以及自身晋升【守墓人】后对阴煞丶死寂丶规则流向的敏锐感知,努力分辨着周围环境中那些恶意相对稀薄丶规则相对「顺畅」的路径,为叶知秋的突围提供着模糊的指引。他甚至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注入手中紧握的那枚淡青色碎玉。

    碎玉微微一颤,内部那些暗金色的丶流淌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一股清凉丶温润丶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气息,顺着掌心,流入他的身体,竟然让他左眼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稍稍缓解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在这种绝境下,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边!」陈不语指向一条相对狭窄丶但两侧建筑阴影较少丶空气中那种甜腻腥臭味也略淡的巷道岔路。

    叶知秋毫不犹豫,立刻转向。两人冲入那条岔路,身后的追逐声似乎被稍稍甩开了一点距离。但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前方巷道尽头的阴影中,骤然亮起了两点猩红丶如同燃烧炭火般的丶充满暴虐与饥饿的「光芒」!

    一个身高近丈丶通体覆盖着湿滑墨绿色鳞片丶头颅如同放大的鲶鱼丶裂开的大嘴中布满匕首般交错利齿丶四肢粗壮丶指尖是弯曲利爪的丶散发着浓郁水腥和血腥气的怪物,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堵住了去路。它那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叶知秋和陈不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咆哮,粘稠腥臭的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腐蚀得脚下的礁石地面「滋滋」作响。

    是「水妖」!而且是远比九江里那些水傀更加狰狞丶凶戾丶充满原始兽性的丶有实体的妖物!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巷道狭窄,避无可避!

    叶知秋眼中厉色一闪,将陈不语往身后一推,低喝道:「待着别动!」同时,右手已闪电般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虽然刀被符咒封印,气息不显,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然而,就在叶知秋即将拔刀,那「水妖」也作势欲扑的刹那——

    「嘀嗒。」

    一声极其轻微丶却异常清晰的,水滴落在某种光滑坚硬物体上的声音,在狭窄丶充满杀机的巷道中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水妖的低吼丶身后追兵的嘶鸣丶乃至整个倒悬墟无处不在的嘈杂噪音,清晰地传入了叶知秋和陈不语的耳中。

    伴随着这声「嘀嗒」,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清冷丶寂静丶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喧嚣的丶淡淡的丶带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气息的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新」水汽,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即将扑出的水妖,动作猛地一僵,猩红的双眼中,暴虐与贪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丶发自本能的丶深深的恐惧。它那庞大的身躯,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缓缓向后退去,喉咙里的低吼也变成了示警般的丶含糊的呜咽。

    而他们身后巷道中,那些原本紧追不舍的丶充满恶意的嘶鸣丶蠕动丶刮擦声,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住喉咙,戛然而止。那些从阴影中延伸出的触手丶胶质丶暗影,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消失不见。

    整个巷道,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丶死一般的寂静。

    叶知秋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了。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望向巷道深处,那滴水声传来的方向。

    陈不语也强忍不适,顺着叶知秋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巷道拐角处,那水妖刚刚现身丶此刻正惊恐后退的阴影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素净丶但料子极好丶剪裁合体丶颜色是那种洗得发白的丶带着淡淡雨过天青色韵味的旧式长衫的丶身形颀长丶挺拔丶甚至有些瘦削的丶打着伞的女人。

    伞是那种老式的丶竹骨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丶没有任何花纹的丶略显陈旧的白色,伞骨和伞柄似乎是某种颜色深沉丶纹理细密的黑色木头。

    她微微低着头,伞沿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线条优美丶肤色略显苍白丶但毫无血色的下颌,以及一只同样苍白丶骨节分明丶稳稳握着伞柄的丶手指修长的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雨中的青竹。伞面上,不断有晶莹的水滴,沿着伞骨汇聚,从伞沿滴落,发出那清晰丶单调丶带着奇异韵律的「嘀嗒丶嘀嗒」声。

    水滴落在她脚下乾燥丶洁净丶仿佛与周围湿滑污秽环境彻底隔绝开的一小片圆形「地面」上,溅起微不可查的水花,然后迅速渗入,不留丝毫痕迹。

    周围的阴暗丶潮湿丶污秽丶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与窥视,在靠近她身周三尺之地时,便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丶退散。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丶奇异的丶带着雨后清新气息的丶绝对「洁净」的领域。

    水妖已退到了巷道的更深处,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瑟瑟发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那些暗中的窥视与恶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道中,只剩下「嘀嗒丶嘀嗒」的落水声,以及那打着伞的丶静静伫立的丶神秘女子。

    叶知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不语的心脏,也猛地一跳。

    打伞的女人!

    听雨楼主所说的,用「关于天缝的记忆」换走了「阴魂草」的……打伞的女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已等候在此?

    她,是敌是友?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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