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86章 摧枯拉朽之胜,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

    第86章 摧枯拉朽之胜,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

    绍武三年,四月末。

    蕲州,兰溪口,黎明时分。

    长江在此处,被两岸山势挤压,水流愈发湍急,发出沉闷的咆哮。

    南岸,只有一个小小的戍堡,和寥寥数百守军。此时,江面上弥漫着浓重的水雾。

    北岸的芦苇丛中,无数双锐利而沉凝的眸子,穿透黑暗,紧盯着对岸零星的火光。

    岳飞缓缓抬起右手,在他身后,两万五千西军精锐安静蛰伏,悄无声息。

    「时辰已到,」岳飞声音低沉,低喝道:「开始架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一声令下后,无数黑影从芦苇丛中迅猛冲出。

    而早已准备好的羊皮筏丶木婴(注1),被奋力推入冰冷的江水中,负责架桥的将士口衔短刀,背负着粗大的绳索和木板。

    跃上这些简易浮具,拼命向南岸划去。

    南岸戍堡的哨楼上。

    一名年轻将士,此刻正揉着惺忪睡眼,昨夜江风太大,他值哨时,不得不缩在垛口后避风,此刻正打着哈欠伸展僵硬的四肢。

    「嗯?」忽然,守军动作一滞,下意识撇头,朝着江面看去,「好像有什么声?」

    努力瞪着眼,向江面看去。

    仔细聆听,江雾深处,似乎有异样的水声,不同于往常的湍流撞击礁石的声响。

    守军眯起眼,盯着白茫茫的江面。

    突然,雾气缭绕间,似乎隐约可见的,数十个黑点正破浪而来。

    起初还以为是顺流而下的浮木,可那些黑点移动得太过整齐,甚至能看见翻飞的桨影。

    「伍长!」这一看不得了,守军心头陡然一紧,赶紧推醒靠在墙根打盹的老兵,声音急促而紧张,道:「江上好像有东西!」

    「你说什么?!」被推揉醒的老兵闻言,刚说出口的脏话瞬间咽回去,一个激灵跃起,整个人凑前几步,揉了揉眼看去。

    一片雾气被风吹得翻滚,赫然露出密密麻麻的羊皮筏子,每只筏子上都有四五名黑衣士卒正奋力划桨。

    「嘶,我娘呦!」倒抽口气,老兵猛地扑向警钟,嘶声大吼:「敌袭,北岸有动静,敌袭!」南岸戍堡的守军,终于还是发现了江上的异常。

    「咚咚咚,哐哐哐!」

    霎时间,警锣被疯狂敲响。

    一道道零星的火把开始亮起,继而只听「咻咻咻」的破空声响起。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江面。

    「噗嗤!」

    一名西军将士被箭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落入冰冷的江水中,瞬间被湍流吞没。但后续者毫无畏惧,继续奋力向前。

    「快!连接浮桥!」偏校大吼,将士们开始冒着箭雨,用铁索和木板,将羊皮筏和一个个木婴,迅速连接起来。

    「先锋登岸!」岳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杀!」如同地狱中传来的怒吼,第一批先锋军重步兵跃上尚未完全稳固的浮桥,一手持巨盾护住头顶,一手持大刀重斧。

    向着南岸发起了决死冲锋!

    箭矢「夺夺夺」地钉在盾牌上,不时有士兵中箭落入江中,但冲锋的浪潮不可阻挡!

    「砰!」

    先锋军终于踏上了南岸的土地!

    戍堡内,此时更是一片混乱,衣衫不整的守军,从营房中涌出,在偏校的厉声呵斥下,勉强列队。

    「弓手上前!」一名披甲都尉,踩着箭垛怒吼:「长枪队,堵住滩头!」

    江滩上瞬间竖起数十面藤牌,后排弓箭手以抛射方式向江面倾泻箭雨。

    「噌!」

    一支流矢,擦过远处先锋将领的铁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滚开!」都尉见状,一把夺过身旁士卒的强弓,搭上三棱箭厉声道:「瞄准浮桥连接处,绝不能让他们————」

    「冲,杀啊!」话音未落,岳飞部第一批西军精锐,已经踏上了滩头,怒吼冲来。

    「嘎吱吱————」刀斧劈砍藤牌的碎裂声与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守军的长枪阵,尚未完全成型,最前排的守军,已被重斧连人带盾劈开。

    热血在潮湿的沙地上泼洒了大片!

    「结阵,锋矢阵,给我凿穿他们!」远处,岳飞部负责登岸的先锋将领高呼。

    上岸的精锐迅速组成一队队小型攻击阵型,而后分批次向前冲去,瞬间就将仓促集结而来的南岸守军冲得七零八落。

    「挡我者死!」一名身材魁梧的先锋精锐,一手持刀,一手持斧冲入人群。

    刀光闪烁,斧影翻飞。

    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顷刻间染红了江滩。

    战斗迅速从江滩蔓延到戍堡。

    「破门!」

    一名身材魁梧的精锐都头,抱着临时找来的撞木,合数人之力,狼狠撞向戍堡木门。

    「轰!」木门应声而碎。

    伴随着的则是门后守军的惊呼声。

    几乎是一个照面的功夫,门后守军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刃,眼前就是一柄大刀劈头盖脸而来,几乎是刚要抵抗便已毙命!

    数颗人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上半空。

    战斗可谓是快丶准丶狠!

    在天色微明时,兰溪口南岸,已尽在岳飞所部的掌控之中。

    此时,浮桥已经变得稍稍稳固。

    后续大军,也在正源源不断渡过长江。

    岳飞踏着浸满鲜血的土地,走到江边,目光如炬,望向东方,冷酷下令:「传令,休整半个时辰,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五日乾粮和兵器甲胄。」

    「目标,江州!」

    「全军,急行军!」说完,岳飞又对副将,道:「派哨骑快马通知汉阳!」

    「是!」副将去安排哨骑。

    半个时辰后,留下部分精锐照顾伤兵之后,岳飞所部大军继续上路。

    马蹄裹布,刀刃缠草,两万三千多人的大军沿江疾驰,所过之处只扬起细微的尘烟。

    远处,天际亮起一道橘红色的晨光。

    从蕲州兰溪口到汉阳,相距约三百多里路,哨骑快马疾驰三个时辰,时至午后,终于抵达了汉阳主战场,曲端大营中。

    此时,早已厮杀了近十日的汉阳城墙,已经有多处破损,护城河几乎被尸体填平。

    守军的抵抗依然顽强,但疲态已显。

    「报!」突然,一名斥候快马如飞,直入中军大帐,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帅,岳将军已于蕲州渡江,此刻已率大军,奔袭江州而去!」

    大椅上稳坐着的曲端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继而大笑,道:「哈哈哈!

    好!好个岳鹏举!」

    他大步走出营帐,大声道:「传令全军!岳飞已率部众渡过长江,直捣黄龙而去!」

    「儿郎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拿下汉阳,饮马鄂州,与岳将军会师江州!」

    「杀!」

    岳飞渡江成功的捷报,如同一剂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所有西廷精锐的体内。

    原本有些疲惫的军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战斗力。

    攻势陡然增强了数倍,汉阳城摇摇欲坠。

    而同样的军报,传到鄂州和南廷水师耳中,则不亚于晴天霹雳。

    「什么?!」鄂州守将李述接到急报时,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但他却顾不上,惊道:「岳飞过江了?在蕲州?!」

    一瞬间,他的脸色难看,跟跄后退数步。

    「后路被断了!」

    一股绝望,瞬间浮上心头。

    军心士气,也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正在江面上与刘浩缠斗的南廷荆湖水师,在得知后方出现敌军,退路可能被截断后,瞬间陷入了混乱。

    一些战舰开始不顾号令,自行向下游撤退,整个舰队阵型大乱。

    「全军压上!咬住他们!别放跑一艘!」刘浩岂会放过如此良机?自然不会!

    西廷水师趁势发动总攻。

    一时间,箭矢丶炮石丶猛火油柜等战争利器,更是全力开火。

    「轰轰轰!」江面上烈焰升腾,浓烟滚滚,无数战舰燃起大火,缓缓下沉。

    落水的军卒哭喊声震天动地。

    江南的官道上,岳飞率领的两万多精锐,抛弃了所有辎重,轻装疾进。

    一路绕过城池,不顾一切地向东!

    「轰轰轰!」马蹄声,脚步声密集轰鸣,大地都在隐隐震颤,所过之处黄土漫天。

    沿途的州县,甚至来不及反应,边间岳飞所部大军就已飞掠而过。

    当然,他们就算是反应过来,也不敢阻拦这样一支恐怖的大军,除非是活腻了。

    四日后。

    在距离江州半半日路程后,岳飞下令全军休整,将最后一日口粮吃完。

    原地休整一夜之后,第二日开拔。

    当岳飞所部崛起满天尘土,出现在城下时,整个江州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敌袭!!!」城头的守军看着下方那支杀气冲天,军容严整的西廷精锐大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岳飞勒住战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大军的行进,自光冷静地审视着这座并不算坚固的城池,以及城头上那些惊慌失措,阵列松散的守军。

    而后,岳飞转头对副将道:「江州孤城无援,军心已夺。」

    「不必让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

    「去告诉他们,一炷香内开城献降,我保他们性命无忧,亦不惊扰百姓。」

    「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是!」副将点了点头,继而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一名哨骑奔至城下一箭之地,挽弓向上射出一支响箭。

    箭杆上绑着岳飞的招降书。

    顿时,城头一阵骚动,书信也被迅速送呈给主官,也就是江州知州。

    城楼之上。

    江州知州与守军的都统制读完书信,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都统制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道:「府尊,是来军的大将的亲笔信。」

    「看样子,城外是西廷的精锐,我们若是选择与之敌对,怕是没有多少胜算。」

    一名文官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当即做出惶恐模样,颤声道:「西廷精锐骤至,我军竟无人察觉,这不光是指挥部署的失误,更说明,南廷根本没有可以行军打仗,部署全局的统帅!」

    「此乃天意啊!」

    「西廷绍武皇帝正位关中,乃天下雄主,我等何必为临安苟安之朝殉葬?」又有官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知州,小声嘀咕道。

    知州望着城外肃杀的军阵,又回头看看城内惶惶的百姓,长叹一声:「罢了,为了满城生灵,开城吧————」

    「不可!」然而一旁,却有一名监军文官厉声呵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可不战而降?我等当————」话音未落,那都统制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刀反手一挥:「聒噪,想让全城人为你陪葬吗?!」

    「噗嗤!」鲜血泼洒而出,监军当场倒地,周围官员一片骇然,再无异议。

    都统制收刀入鞘,对知州抱拳道:「府尊,说句大不敬的,西廷和南廷都是宋人,赵家人争天下,我等何必送死?」

    「速做决断吧!」

    一句「都是宋人,赵家人争天下」彻底让知州下定了决心,再无犹疑:「开城,献降!」

    「将军,一炷香了,这些人还不开城,看来是要死守,是否攻城?」副将对岳飞说道。

    「不急,再等等,」岳飞微微摇头,道:「都是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厮杀。」

    「况且,我军已到此处,于大局而言,成败大势已成,再无更改!」

    就在岳飞话音刚落,江州城门也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内缓缓推开。

    见此,岳飞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只见不远处,江州知州脱去了官帽,与都统制及一众文武官员,皆免冠跣足(注2),身后并无一兵一卒,徒步从城内走出。

    知州手捧官印,户籍册及兵符图册,在离岳飞军阵前百余步处停下,齐刷刷跪倒在地。

    知州双手将官印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微颤,高声道:「罪官等,不识天命,抗拒王师,罪该万死!」

    「然满城百姓无辜,恳请将军,念在同为宋民,宽恕我等,接纳献城!」

    「末将御下不严,几误大事,甘受军法!」那都统制,亦将佩刀与兵符置于身前,叩首高声道:「只求将军约束所部精锐,勿伤我麾下儿郎与城中父老,某叩谢!」

    见此,岳飞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缓缓前行数步,来到降官面前。

    「尔等能悬崖勒马,使一城生灵免遭兵,此乃大善。」说着,岳飞的目光扫过众人,并未立刻去接官印,而是沉声道:「既归顺我大宋绍武皇帝,便仍是大宋臣工。」

    「过往不究,各安其位。」

    说完,岳飞侧头对副将下令道:「接收城防,接管府库。传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敢有劫掠百姓者,立斩不赦!」

    「得令!」

    岳飞踏着台阶走上江州城头,遥望东北方向那烟波浩渺的彭蠡湖口。(注3)

    长江,这条维系着南廷性命的天堑,至此,已被他成功拦腰斩断!

    他此行,目标从来都不是一座城,而是要切断整个长江防线的心脏和枢纽。

    一旦他成功渡江并拿下江州,对战局,几乎是颠覆性的扭转。

    首先,拿下江州,就等于切断了鄂州李述军团与后方的联系,李述将不战自溃。

    其次,等同于断绝了南廷荆湖水师的退路和补给,这支舰队将被关门打狗。

    最后,拿下江州,就等同于是,打开了通往南宋腹地的大门,西廷的主力大军,可以畅通无阻地顺江而下,直扑采石矶和临安。

    深吸一口气后吐出,岳飞对副将道:「即刻布防,加固城防,控制所有船只!派人溯江而上,寻找刘浩水师,通报我军位置!」

    「传讯陛下与曲帅,」岳飞语气微微一顿,道:「告知,江州已在我手!」

    江州失陷,岳飞锁喉成功的消息,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最先接到加急军报的,自然是坐镇江陵,总揽全局的枢密使宗泽。

    当传令兵带着哭腔与狂喜,嘶哑地喊出「岳将军已克江州」时,偌大的帅堂之内,落针可闻。

    「好!好!好个鹏举!」随即,宗泽猛地一拍案几,花白的须发皆张,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欣慰,眼底全是不出意料之色。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弟子的实力了。

    这等帅才,将才,无一不是拔尖的人,只有归顺王师,才能让其大放光彩!

    「传令!」很快,宗泽收敛笑容,目光扫视堂下诸将,道:「飞马告知曲帅,江州已下,令他不必再有顾忌,全力歼敌!」

    「另外,通告全军,陛下不日,将亲临前线,犒赏三军!」

    这是此前就已经商议好的。

    此战事关国运,赵谌必须要一鼓作气,彻底将南廷全部防线打残。

    之后,城门洞开的南廷,将任凭拿捏。

    而岳飞「断江」功成的消息,传到汉阳前线,正组织又一次猛攻的曲端大营,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浴血奋战十余日的西廷精锐将士们,此刻觉得一切牺牲都值得了!

    曲端的脸上,也是浮现出畅快的笑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直指汉阳城,道:「儿郎们!岳将军已为我们打开了通往临安的大门!现在,本帅命令尔等,一个时辰,最后一个时辰!」

    「拿下汉阳,用胜利迎接陛下!」

    「为了陛下,冲啊!!!」已然疲敝的西廷大军,此刻焕发出惊人的力量。

    怒吼着向着汉阳,再一次发起冲击。

    而汉阳城的守军,此刻却是神色凄苦,看着再次攻城,脸上尽是兴奋之色的西廷大军,只觉得心头一阵疲惫和苦涩。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方厮杀,后方竟然被人偷袭,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速度如此之快,这说明自己一方竟毫无反抗。

    不,这是全军部署的失误!

    三方战场全都算到了,唯独没有算到对方会出骑兵,攻击他们最薄弱之处。

    江州被破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临安。

    「啪!」大殿之中,赵构狠狠将手中的茶盏摔出,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满了他的龙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面色先是一僵,继而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血雾喷出。

    这是他第三此怒急攻心而吐血!

    「江州,江州————」赵构喃喃自语,直到此时,江州被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方对正常战争布局上的致命漏洞。

    如此致命之处,为何没人发现!

    「韩世忠,韩世忠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赵构猛地抓住身旁内侍的衣襟,道:「他的水师,他驻防的采石矶如何?」

    「官,官家,」内侍被赵构的模样给吓到了,磕磕绊绊道:「韩帅军报尚未————」

    「废物,滚!」赵构一把推开内侍,在殿内踉跄徘徊,「李述误国!张俊无能!」

    「刘光世————对,刘光世!他的北伐军呢!让他回援,立刻回援临安!」

    此刻,他再也不顾不上跟金人默契夹击赵谌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门户大开。

    只等前线战事结束,赵谌几乎是随时可以来他家里,对他重拳出击!

    大殿之内,群臣鸦雀无声,唯有赵构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咆哮在回荡。

    下方,秦桧低着头,面色阴沉如水,他精心策划的「驱虎吞狼」之策,在岳飞这雷霆一击下,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堪。

    一切都太快了,双方兵力悬殊并不大,况且赵谌此战,也仅仅出动了二十万。

    自己一方,还是防守一方,这才开战多久,不到一个月吧,败局就这么定了?

    长江下游,采石矶。

    南廷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五万水陆大军,在枢密使,浙西制置使,韩世忠的统领下,已在此构筑了最后的防线。

    站在旗舰楼船之上,韩世忠沉默了。

    此刻,他心中对西廷一方布局,以及行军方式的敬佩与惊奇,当然更多的是失望。

    敬佩与惊奇的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按照他的理解,就算自己一方构筑防线,三线死守,最多也是拖住西廷。

    长此以往,面对精锐西军他们必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西廷一方的统帅,或者说,宗帅竟如此迫不及待,直接安排一支奇兵进行闪击,用兵太大胆了。

    ——

    这是将曲端丶刘等明面上十多万大军,当做了诱饵,反向拖住他们!

    就为了给那支奇兵打掩护!

    「他们在急什么?」韩世忠心中复盘,而后恍然,道:「是了,西廷在担心金人,确切的说,是担心伪楚中原大军。」

    「若是前线被拖住,后方中原处有大军西进,若是成功,无疑会扭转战局!」

    「所以,宗帅才会如此布置,知晓我军要拖着他们,所以便将计就计反拖着————」

    身为名将的韩世忠,收到江州败报的瞬间,便洞彻了全局部署。

    可是,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韩帅,我等接下来怎么做?」副将上前询问。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身旁一身戎装的妻子梁红玉。

    梁红玉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支持」!

    韩世忠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帐内一众追随他多年的将领,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战?为何而战?守?为谁而守?」

    闻言,众将默然。

    「江州一失,长江天险已与我军毫无意义,我军孤悬于此,前有刘浩虎狼之师顺流而下,后有关隘被锁,退路已断。」

    「此时若战,无非是将这五万追随你我多年的弟兄,还有我大宋最后的精锐,送入绝境,成全我等一个忠烈的虚名————」

    韩世忠说着,顿了顿,道:「然而,我等血染采石矶,于大局何益?能让岳飞退出江州?能让官家重获天险?」

    「不能,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等宋人,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西边同根同源的那位,还是北面的金虏?!」

    韩世忠的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众将脑海中炸响,豁然开朗。

    「北虏未灭,中原未复,我等在此地与西军拼个血流成河,耗尽华夏元气,岂非令金贼拍手称快?」

    韩世忠说着,看向众人,「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放弃采石矶,水师护航,陆师沿南岸,撤往润州,而后南下!」

    「进入两浙腹地,保存实力!」

    「可是官家和朝廷那里————」副将有些迟疑道。

    「官家那里,我韩世忠一力承担!」他斩钉截铁,道:「我部这五万精锐,不应该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夫君之见,乃老成谋国之道!梁红玉上前一步,朗声道:「红玉愿率军断后!」

    韩世忠的决策得到了绝大多数将领的支持,而后大军迅速撤离采石矶后东下。

    数日后。

    当刘浩的水师主力抵达采石矶时,只见一座空营,以及江面上远去的帆影。

    「这个韩世忠,」刘浩心底叹息,道:「忠而不迂,可惜误投暗主,又无奇遇————」

    采石矶,韩世忠不战而走的消息,自然传回了临安,赵构再次破防。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知道,此战不论是对西廷,还是南廷都意义极大,双方都是压上国运了。

    本以为这一战,怎么也会拖个数月,甚至是数年,等到金人出手就能把赵谌逼回去。

    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一个月不到,大势竟然就这么定了,谁敢想?

    这败的也太快了!

    皇宫大殿之中,秦桧丶汪伯彦丶耿南仲丶黄潜善四人又跪在了地上。

    地面上摔得到处都是茶盏碎片,瓜果书籍,赵构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嘴里反覆念叨:「韩世忠误我,韩世忠误我————」

    「唉!」汪伯彦心底重重叹息一声,心头更多的还是无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彻底退下来,前线大军就这么败了,韩世忠更是不战而退。

    其实他心里明白,韩世忠一直都对内战不赞同,但此人忠心,没有像刘浩那些人一样,直接投奔太子,但却也不是迂腐之人。

    在这种局面下,韩世忠绝对不会死战,让自己人内部两败俱伤,然后给金人捡便宜。

    因此,他做出保存实力的举动,选择撤退,他毫不意外。

    「大局已定,南廷覆灭在即————」汪伯彦心头叹息,心底生不出半分劝赵构的念头。

    西廷对南廷,战斗之快,令各方惊诧,也再一次让各方认识到赵谌的强大与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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