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0章 安排冯宝宝

    冯宝宝捂着头,用力地晃了晃,仿佛要将那些令人不适的碎片甩出去。她的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王业,带着一丝罕见的丶属于人类的困惑和……疲惫。

    「没了。」她放下手,平板地回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乾涩,「醒了……在土里。土的味道……虫子爬……冷。」

    她指了指脚下湿润的腐殖土,「然后……找洞……找吃的……埋人……」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描述完了,「再然后……徐广福大叔……好人……小娃儿……」

    她的叙述到此为止。从冰冷浑浊丶浸透血色的水中挣扎出来,直接跳跃到在冰冷的泥土里苏醒,然后是漫长而原始的荒野求生,直到遇见徐广福。

    中间那段最关键的丶决定了她「是谁」的记忆,是一片巨大的丶被血水浸泡过的丶刻意遗忘的空白。

    王业沉默了。山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真相或许永远无法拼凑完整,那巨大的创伤和谜团,如同她意识深处那个深不见底的树洞,吞噬了所有关于「来处」的光亮。

    告诉她真相吗?告诉她她可能是某个被灭绝的异人村落最后的幸存者?告诉她她的亲人可能惨死在她面前?告诉她那「红的」和「吵的」意味着什么?

    这无异于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将她推回那个血色的噩梦。以她现在混沌的状态,这只会带来彻底的崩溃或更深层次的逃避。

    他看着她茫然又带着一丝因回忆碎片而显露出脆弱的脸。这张脸年轻丶清秀,本该充满生命的活力,此刻却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瓷偶,美丽而易碎。

    「王业?」冯宝宝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她似乎感觉到了王业情绪的低沉,但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

    王业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微苦。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温和。

    他走到冯宝宝面前,没有试图去触碰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你叫冯宝宝。」他清晰地重复着,「是我和徐老爷子认识的那个冯宝宝。力气很大,挖坑很直,埋人埋得很稳。」他用她能理解丶能接受的方式描述她的「特点」。

    冯宝宝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

    「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王业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在开导一个受惊的孩子,「就像……就像山里的雾,散了就散了。

    重要的是现在。」他指了指脚下的路,「我们现在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比徐家沟更大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吃的,不会饿着,也不会冷。」

    「更大的地方?」冯宝宝的目光顺着王业的手指方向看去,似乎被这个描述吸引了。

    「对,更大的地方。」王业肯定地点点头,「徐老爷子和小娃儿以后也会去那里。你跟着我,就像……就像在徐家一样。

    我带你找吃的,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他避开了「保护」丶「照顾」这类她可能无法理解的复杂词汇,用了最原始丶最本能的交换承诺——食物与栖身之所。

    冯宝宝定定地看着王业,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迷茫的雾气似乎淡去了一丝。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王业话语中的逻辑:不想过去,去更大的地方,有吃的,不冷……还有徐福和小娃儿可能也会去。

    过了几秒钟,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那种细微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一些。

    她不再追问「我是谁」或「从哪来」,仿佛那个沉重的问题,连同那些让她不适的红色和嘈杂的碎片,被她暂时搁置在了那个幽深的树洞里。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然后,她不再看王业,也不再关注那个树洞,转过身,赤脚踩上湿滑的山路,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稳定,像一只认准了方向的林间小兽。

    王业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山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知道,关于冯宝宝身世的谜团,如同这莽莽群山中的迷雾,远未消散。

    他无法给她答案,至少现在不能。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找回自己(或者彻底接受失落的自我)之前,给她一方暂时的庇护,一个可以称之为「现在」的落脚点。

    他牵起马缰,跟上了冯宝宝的脚步。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更深的丶光影斑驳的绿色丛林之中。

    关于过去的追问,暂时沉寂下去,只留下马蹄踏在泥泞小路上的单调回响,和山林间永不止息的丶充满原始生机的低语。

    黑色的奥斯汀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西城区边缘那座被高大白墙围拢的四合院。车门打开,王业率先下车,紧接着是冯宝宝。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赤着脚,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眼睛茫然地扫视着这个与徐家沟丶与崎岖山路丶与喧闹码头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青砖铺地的庭院,洁净得近乎不真实。中央那棵高大的玉兰树投下浓密的绿荫,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花香和一种沉静的木香(沉香)。三面带着回廊的平房,青瓦灰墙,飞檐沉木。一切都显得如此规整丶安静丶井井有条,像一幅凝固的画。

    冯宝宝的目光掠过光洁的青砖地面,最终落在了墙根下那片刚翻过土丶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小小花圃上。她的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丶不受控制地就朝着那片松软的泥土挪了过去,手指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蹲下去开始挖掘。

    「宝宝,这里不行。」王业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指了指庭院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那里有工具。你要挖,去那里挖个小坑,种点东西。」他临时找了个最接近她本能的「替代」方案。

    冯宝宝的动作顿住了。她看了看花圃,又看了看角落的杂物棚,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身体似乎接收到了「这里禁止挖掘」的信号。她默默地转身,走向杂物棚。

    这时,回廊东侧一扇门被轻轻推开。牧春花系着乾净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当她的目光触及站在庭院中央的冯宝宝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这个女孩……太怪了。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是风吹日晒的麦色,却异常光洁。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脚趾沾着新鲜的泥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丶与这精致庭院格格不入的荒野气息,像一头误入人类居所的丶茫然无措的幼兽。

    牧春花的心猛地揪紧了,握着抹布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下意识地看向王业,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就是业哥带回来的人?这……这怎么照顾?

    王业迎上牧春花的目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平静地介绍:「春花,这是冯宝宝。以后住西厢房。她的三餐,劳你费心。」他的目光转向已经走到杂物棚边丶正蹲下身用手指戳弄地上一个破瓦罐的冯宝宝,「宝宝,这是牧春花,以后给你做饭。」

    冯宝宝闻声,慢慢转过头,空洞的视线落在牧春花脸上。那目光没有任何审视或好奇,只是纯粹的「看」,像扫描一件物品。她没有任何表示,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个破瓦罐。

    牧春花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像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冯……冯姑娘好。」

    回应她的,只有冯宝宝拨弄瓦罐边缘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最初的几天,对牧春花而言,无疑是一场无声的丶充满挑战的修行。

    厨房里的「静物」。

    清晨,牧春花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早餐。她特意多熬了些稠粥,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又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丶最养人的食物。当她把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端到小餐厅的方桌上时,冯宝宝已经像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雕像,准时出现在桌边。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空洞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食物。

    「冯姑娘,吃早饭了。」牧春花小心地招呼,替她拉开椅子。

    冯宝宝依言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她拿起筷子,动作笨拙,手指似乎不太听使唤。她没有看牧春花,也没有任何品尝食物的表情,只是机械地丶一口一口地将粥和馒头送进嘴里,咀嚼,吞咽。速度不快不慢,精准得如同钟表。荷包蛋被她用筷子戳开,蛋黄流出来,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把蛋白和蛋黄混着粥一起吃掉,嘴角沾了一点蛋液也浑然不觉。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没有配乐的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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