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91章 百草厅丶分南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不瞒你说,王老板。三年前,眼见着这北边越来越不像话。」

    「我就把第三代老大景怡丶白敬功(白景琦二子)丶白佳丽等等一家子人,连同百草厅最好的三个坐堂先生丶炮制药材的八个老把式,还有……那些,」

    他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意指最核心的秘方,「都悄悄送出去了!走的是海路,用的是花旗银行的汇票,落脚点……就在你刚说的南华,白玉京城!」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划,仿佛在排兵布阵:「那边,新盘下了一家铺面,地段不错,名字还叫『百草厅南记』!」

    「老大管着,规矩还是咱白家的规矩,药还是咱白家的药!至于四九城这边……」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酒楼外喧嚣的前门大街。

    「剩下这点家当,你七爷我,还有老二老三他们守着。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哼,大不了关门歇业,保住人要紧!」

    「只要白玉京那边的根子扎稳了,咱白家这百年的字号,就散不了!」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空茶杯,示意王业续水。那神情,哪里像一个被时代洪流冲击得岌岌可危的守成老人?

    分明是一个早已看透棋局丶落子如飞丶胸有成竹的弈棋国手!

    王业提起茶壶,缓缓将清亮的茶汤注入白景琦的杯中。热水注入杯底的细微声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眼前这位红光满面丶眼神锐利的老者,心中那份原本计划好的「劝解」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敬佩,甚至带着一丝服气。

    这白七爷白景琦,真不愧是在四九城商海沉浮丶历经三朝不倒的老狐狸!他对局势的预判之精准,行动之果决,布局之深远,远超常人想像!

    那份在乱世中敏锐感知风向丶敢于壮士断腕丶又能为家族谋得最大生机的智慧与魄力,令人叹服。

    「七爷高明!」王业放下茶壶,由衷地赞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叹服,「未雨绸缪,布局千里。晚辈……佩服之至!」

    「哈哈哈!」白景琦再次开怀大笑,显然对王业的反应很满意。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王业示意了一下。

    「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咱们买卖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活』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啜了口茶,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南华那边,听说王老板根基深厚?以后,说不定还得请你多照应照应我家老大他们!」

    白景琦从南华的白家人传来的消息,猜测眼前的王业,与南华皇室有亲属关系。

    「七爷言重了。若有需要,晚辈自当尽力。」王业拱手应承。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深藏不露。院中的阳光似乎都明媚了几分。

    田枣和孩子们刷碗的声音依旧清脆,像是这场乱世对话中一个充满生机的注脚。

    白玉京的晨光,似乎总是带着水汽与喧嚣。1945年的盛夏,南城区「杏林巷」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隔开,喧嚣在此沉淀为一种带着药香的静谧。

    巷子深处,一座三开间的铺面并不张扬,青砖灰瓦的屋宇,飞檐翘角带着几分北地遗风。黑漆金字的招牌悬在正中,笔力遒劲,筋骨开张:

    百草厅南记

    晨雾未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已「吱呀」一声洞开。一股浓郁复杂丶直透肺腑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陈年药材库的沉郁木香丶新鲜草药的辛烈清气丶炮制火候拿捏到极致而析出的独特焦苦与甘甜,以及一种南华特有的丶带着海洋咸腥与热带植物辛辣的异域药味。

    这气息如同有形的丝线,牵引着嗅觉,宣告着这家药铺的与众不同。

    铺面内,格局方正敞亮。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占据三面墙,数百个黄铜拉环的小抽屉擦得鋥亮,反射着晨光。

    每个抽屉下方都贴着寸许宽的红签,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药名:既有「人参」丶「当归」丶「熟地」丶「犀角」等北地圣品。

    也有「槟榔」丶「豆蔻」丶「胖大海」丶「穿心莲」等南洋常见药材,更不乏「龙血竭」(本地树脂)丶「金鸡纳霜树皮」(治疟疾)丶「蛇根木」(降压)等南洋独有的奇珍。

    空气微凉,显然用了造价不菲的降温设备,对抗着热带恼人的暑湿。

    柜台后,一个穿着月白色细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襟危坐。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与白景琦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的书卷气。

    正是白家南支的掌舵人——白敬功。他正仔细核对着一张刚送来的南洋香料进口单,指尖划过「暹罗安息香」丶「苏门答腊肉豆蔻」,眉头微蹙,似在计算着成色与用量。

    「敬功哥!」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从后堂传来。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穿着素雅的浅绿色旗袍,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正是白佳丽。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青花缠枝莲盖碗,碗中汤药色泽深褐,热气袅袅。

    「刚煎好的『清暑辟秽饮』,给前头夥计们解解暑气。按二叔(白景双)新调的比例,加了本地『苦丁叶』和『香茅根』,效果更好!」

    白敬功接过一碗,闻了闻,点头赞道:「嗯,二叔这方子调得好,既不失咱北方的清解之力,又添了南洋祛湿辟瘴的效用。」

    他呷了一口,微苦回甘,一股清凉直透胸臆。

    正说着,后堂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淡淡的烟火气。一个五十多岁丶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色土布褂子,袖口挽起,露出筋肉结实丶布满点点烫痕和小伤疤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黄铜药臼。

    正是白家南支的定海神针,炮制药材的国手——白景双。

    「二叔!」白佳丽连忙招呼,「您又亲自捣鼓上了?」

    白景双摆摆手,声音洪亮:「闲不住!刚收了一批苏门答腊来的『血竭』,成色极佳,就是杂质多了点。」

    「得用咱白家祖传的『九蒸九晒』法,再配以文火慢煅,才能激发出它活血定痛的真髓。这活计,火候差一丝,药效就谬以千里,交给学徒我不放心!」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小块暗红色丶如同凝结血液的树脂碎块递给白敬功,「你闻闻,这焦香里透出的那点子腥甜,是不是正?」

记住本站网址,Www.luchxs.com,方便下次阅读,或者百度输入“www.luchxshuo.com”,就能进入本站
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