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3章 简王贤甚

    赵似换好朝服,屏退了侍女。

    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间书房。

    炭盆里的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中明灭。

    桌案上摊着未写完的诗帖,笔墨纸砚一一摆列整齐,灯烛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将桌案旁那盏烛台推倒。

    烛火倾落,正正压在摊开的纸页上。

    火舌「嗤」地舔上书页,边缘迅速焦黑卷曲,随即蔓延开来,顺着纸张攀上桌案。

    赵似后退几步,站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火势一点点变大。

    火焰吞了诗帖,又噬了书卷,橘红色的光在书房里跳动,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开焦糊的气味,热度扑面而来,他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半晌后,随着火势愈大,他才转身。

    这火势,够了。

    他推门踏出,扬声高呼——

    「走水了!快来人!」

    声音刚落,廊下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内侍最先赶到,一见书房内已是大火熊熊,登时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起来。

    「走水了!快灭火!」

    很快。

    护卫们提着水桶丶拿着叉竿蜂拥而至,有人往火里泼水,有人用叉竿挑开燃烧的梁木,一时人声鼎沸,水汽与浓烟交混蒸腾。

    赵似站在门前台阶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众人忙碌,语气沉稳地吩咐道。

    「仔细些,先顾人,莫要伤着了自己。房子烧了便烧了,人要紧。」

    几名内侍闻言一怔,抬眼看他,自家殿下何时这般沉得住气了?

    赵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看来今夜是睡不安稳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一名管事内侍。

    「备马。本王去待漏院候着,省得在这里添乱。你们好生善后。」

    那内侍连忙躬身应是,匆匆去备马。

    赵似这才抬步往府门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夜色与火光之间渐渐远去。

    他放这把火,自然不是吃饱了撑的。

    按制,亲王上朝,五更动身也不算迟。

    可他今夜必须提前到待漏院,在那些宰执面前刷脸。

    可一个素来不甚出众的亲王,偏偏在皇帝驾崩当夜比平日早到待漏院,事后回想,难免惹人起疑。

    所以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任谁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的由头。

    而王府失火,彻夜不安,与其枯坐等天亮,不如索性提前去待漏院候着。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至于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书房烛台翻倒,夜深人静无人察觉,本就是最寻常的失火缘由。

    赵似踏出府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正月里特有的凛冽寒意。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王府方向,那里火光愈盛,只剩一缕浓烟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他收回目光,拉紧缰绳,策马向皇城方向行去。

    而此刻,冯成刚在府库中点清财货,正匆匆往外走。

    他怀里揣着厚厚一叠交子,袖中还藏着几锭金饼,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在廊下停住。

    夜风裹着焦糊气息从书房方向飘来,远处救火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他却充耳不闻,只是眯起双眼,盯着前方那个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小内侍。

    那内侍名叫张福,年约二十,生得一副老实相,平日里只负责库房洒扫,并不得近身伺候。

    今夜冯成去府库取财货时,恰是他在值守。

    冯成站在原地,脑中飞速转着。

    殿下交代的事,他是绝对要办的。

    但怎么办,却大有讲究。

    最好的法子,是找个不知内情的人去办。

    办完了,这人最好……

    冯成垂下眼,目光落在张福的鞋尖上。

    「张福。」

    冯成唤了一声。

    张福连忙躬身:「冯哥哥有何吩咐?」

    冯成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锭金饼,在指尖掂了掂,金子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黄光。

    张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锭金子勾了过去,喉结微微滚动。

    「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冯成将金饼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办成了,这锭金子就是你的。」

    张福眼睛一亮,连忙道:「冯哥哥尽管吩咐,奴婢赴汤蹈火——」

    「那倒也不用赴汤蹈火。」

    「你附耳过来。」

    ....

    亥时初,皇城。

    待漏院外,灯火如昼。

    虽是深夜,院前却往来不断,偶有官员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又匆匆散去。

    夜风卷起衣袂,灯火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从。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待漏院正门走去。

    他一身亲王朝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几名候在门外的官员远远望见,纷纷停下交谈,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简王殿下。」

    赵似脚下不停,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拱手回礼。

    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热络,恰如一位贤王该有的做派。

    有人低声议论:「简王殿下怎的这般早就来了?」

    赵似充耳不闻,脚步沉稳地迈入待漏院大门。

    院内值房宽阔,以十几扇屏风隔出十余个小隔间,泾渭分明。

    地上铺着毡褥,不少官员和衣卧在其中,有的已沉沉睡去,有的辗转反侧,偶有低低的鼾声从屏风后传出。

    赵似一路行来,脚步放轻。

    几名尚未入睡的官员闻声抬头,正要起身行礼,赵似已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脚下不停,径直往院内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间偏房,是专门留给政事堂几位相公歇息的地方。

    赵似走到那间最靠里的房门前,放缓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声传出。

    他心中微定。还好,没睡就好。

    他最怕的便是章惇等人已然歇下,届时想叫醒他们,少不得费一番功夫。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门内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

    赵似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数椅,墙角立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桌案上摊着几份文书,笔墨未收。

    房内只有两人。

    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须发微斑,正坐在桌案旁,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正是尚书左仆射章惇。

    另一人坐在对面,身形清瘦,面白微须,神色温和,乃是中书侍郎曾布。

    赵似目光一扫,便知蔡卞与许将不在此处。

    他快步行至屋中,拱手行礼:「见过两位相公。」

    章惇与曾布连忙起身,还礼道:「见过简王殿下。」

    三人落座。章惇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殿下怎的这般时候来了?离早朝还早着呢。」

    赵似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实不相瞒,今夜王府走了水,书房烧了个乾净。」

    「府里乱成一团,孤也歇不安稳,索性早些来此候着,省得在府里添乱。」

    「走水了?」章惇眉头一皱,「可曾伤人?」

    「所幸发现得早,并无人员伤亡。」

    赵似摇了摇头,「不过是烧了几间屋子,算不得大事。」

    曾布点头道:「人没事便好。殿下来得早,这待漏院虽简陋些,倒也清净,正好歇一歇。」

    赵似应了一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疑惑道:「怎的不见蔡相公与许相公?」

    曾布道:「许冲元家中有些事,回去处置了,估摸着过些时候便来。蔡元度……」

    他顿了顿,「他家离皇城近,不必来得太早。」

    话音未落,章惇便冷哼一声:「子宣,何必替他遮掩?蔡元度分明是去樊楼吃酒去了,哪是什么家离得近?」

    曾布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赵似心中暗暗摇头。

    这章惇果然如史书所载,性如烈火,口无遮拦。

    这话往轻了说,是私下里发牢骚;往重了说,便是当面指责宰执同僚失仪。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常朝,身在中书居然跑去饮酒,虽说不违律法,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他知此事不宜接话,便岔开话题道:「两位相公,孤近日读了些杂书,有几处不解,正巧二位相公乃博学之士,不知是否可指教一二?」

    曾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简王年纪虽轻,却知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倒是个知分寸的。

    章惇方才那话出口,也觉着有些过了,正有些懊恼,听赵似要请教,便顺坡下驴,捋须道:「殿下但问无妨,知无不言。」

    赵似正色道:「孤近日读了陶谷公所着《清异录》,上面记载韩昌黎晚年好色成性,且服用壮阳药。此事……可是真的?」

    章惇与曾布同时一怔。

    他们本以为赵似要问的是经史大义丶治国方略,谁料竟是这等风月闲话。

    不过两人皆是饱学之士,《清异录》自然读过。

    略一沉吟,曾布先开口道:「陶谷公此书记载多为五代至宋初的逸闻趣事,虽未必字字确凿,但韩昌黎晚年确有好色之名,此事……大抵八九不离十。」

    章惇也点了点头,补充了几句,引了韩愈诗文中的几处佐证,说得头头是道。

    赵似听得认真,时不时颔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待两人说完,赵似才叹道:「看来这色欲果真害人不浅。连韩昌黎这等大儒,竟也不能免俗。」

    曾布笑道:「食色,性也。圣人亦不讳言。关键在于节制二字。」

    「过则伤身,过则败德,如此而已。」

    章惇却摇头,语气严肃:「不然。身为名臣,当以身作则。」

    「若韩昌黎之事属实,便是不良之尤。后来者效仿之,便是坏了士林风气。」

    赵似起身,恭恭敬敬对两人拱手一揖:「孤受教了。」

    两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了。」

    赵似心中暗喜。

    「对咯对咯,就是这样,等会赵佶嫖遍汴京名妓的事传来,你们可得坚持你们的道德立场啊。」

    眼见目的达到,他也不再多说。

    毕竟有些事,说多了,就过了。

    随即抬起袖子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

    「两位相公,孤有些困乏了,想在此处歇一歇,不知可否?」

    章惇道:「殿下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他指了指墙角那张罗汉床,「那张床原是老夫歇息的,恰好老夫还有些公务要处置,殿下便先用着。」

    赵似摇头:「那怎么行?相公忙完了也要歇息。孤睡地上便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续道:「待漏院铺了地龙,地上也暖和,睡一夜不成问题。」

    章惇大惊:「这如何使得!殿下贵胄,怎能——」

    曾布也连忙道:「殿下不必客气。蔡元度没那么快来,殿下便先用他那张床便是。」

    赵似仍是摇头:「蔡相公万一来了,见床被占了,碍于孤的身份又不便叫醒,岂不是让他为难?孤不能做这等事。」

    他说着,已转身推门,唤来院中小吏:「去取两床乾净被褥来。」

    小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着两床厚褥回来。

    赵似接过,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将褥子铺开,动作利落,全然没有半分亲王架子。

    章惇与曾布在旁边劝了几句,见劝不动,想要上前帮忙,也被赵似笑着摆手制止了。

    片刻之后,被褥铺好。

    赵似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对两人拱了拱手:「两位相公,孤先歇了。」

    说罢便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章惇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头望向曾布,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简王贤甚。」

    曾布与章惇虽在朝中貌合神离,此时闻言,也不由得微微点头。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沉沉,离五更天,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记住本站网址,Www.luchxs.com,方便下次阅读,或者百度输入“www.luchxshuo.com”,就能进入本站
上一页返回目录 投推荐票 加入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