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79章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淮安城泥土路,尘土飞扬。

    福兵军装整齐,手中的枪口微微朝天,泛着寒光。

    士兵们杀气腾腾,眼神愤怒,如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沉重的脚步声在街道回荡。

    队伍行过时,杀气弥漫,虫鸟惊飞,犬狗止吠。

    路振飞被簇拥在中间,大红色官衣下摆扫过路面,沾满泥点,全然没有半点巡抚气派。

    王见寿攥着腰间的腰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标营士兵跟于后,脚步凌乱,满眼都是局促与戒备。

    沿街的百姓们闻声探出头,见势头不对,又慌忙缩回门里。

    一队着装齐整丶面色如铁的士兵,正双手紧握着鸟铳。

    被围在中间的则是巡抚大人。

    往日耀武扬威的标营士兵,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远远地跟在后面,一个个垂着头。

    于是百姓们都吓一大跳,纷纷道:「发生何事?」

    「兵变了?」

    「看着不像是乱兵啊。」

    「那个些不是标营吗?」

    「是福兵!」

    「什么?福兵杀标营?」

    不少小家小户,怕出事都关门闭户了。

    街巷里瞬间冷清,杀气腾腾的士兵,在街中格外刺眼。

    小半个时辰过去。

    日光高悬。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至巡抚衙门。

    路振飞被押于中央,表情麻木,神情沮丧。

    他丝毫不敢乱动。

    上百杆火枪,死死盯着他,稍有异动,便会给打得浑身窟窿。

    衙门口,石狮子威严。

    几个衙役,本是撑着水火棍,懒散地靠在门墙闲聊。

    一大群人乌油油过来时,他们闻声望去。

    本是想呵止,但见到巡抚大人给押住。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发生何事!!

    竟有人押着巡抚大人闯巡抚衙门!

    不对,是兵变了!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满是畏惧。

    他们手里可只是水火棍,在对方的鸟铳面前,不堪一击。

    大队福兵走到衙役前面。

    领头的童实呵道:「让开!」

    衙役们纷纷望向路振飞。

    路振飞眉头紧拧,以疲惫之语气,对着他们挥挥手,「让开!」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忙纷纷往两边散开,贴紧墙壁,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往福兵这边瞟,生怕惹祸上身。

    「走!」王二德上前一步,一拉路振飞,眼神冰冷,面色严肃。

    田成诸丶童实紧随左右。

    士兵们左右护卫,目光扫视四周,十分警惕,若是衙役们有异动,当时就能乱枪发射。

    众人挤入巡抚衙门。

    路振飞一路沉默带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仿佛灌铅那般。

    至东院门口。

    忽地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戏曲之音。

    音随风至,如风般飘渺。

    戏腔软糯婉转,混着琴弦的轻响,在空中缓缓流淌,与外面腾腾杀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二德,田成诸,童实与一众福兵不由都探出头,心中满是疑惑。

    至此刻,福王殿下可还安好?

    众人穿过圆形门洞。

    入内,放眼一望。

    院中戏台上,几个抹着浓妆的戏子正摆着身段,水袖飞舞,尽显柔婉之色。

    戏台正中,一个身影微躺椅背,正是福王之身姿。

    戏子们抬眼看到众士兵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水袖「啪嗒」一声掉在戏台上,人也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戏腔都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之声,气氛瞬间变得僵硬。

    戏台下,朱由崧,涂文甲两人听到动静,同时回头。

    只见一群福兵押着路振飞,手里的火枪齐齐对着路振飞脑袋。

    路振飞鲜红的官服,如揉皱的纸张,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手持火枪的士兵,个个面色如铁,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这杀气冻住了。

    「殿下啊!」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响起,田成诸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殿下,殿下!!」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朱由崧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抱住朱由崧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童实站眼眶也瞬间红了,他快步走到朱由崧身边,往日里那份疏远和恭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紧紧拉住朱由崧的袖子,语气里满是急切:「殿下可安好?可有受伤?」

    朱由崧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痛哭的田成诸,又看了看眼前剑拔弩张的情形,脸上的怡然自得瞬间褪去,脸色微微一沉,眉头拧了起来。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抬眼直盯众人中间的路振飞,沉声道:「什么情况啊?」

    田成诸连忙止住哭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童实站时不时补充几句,语气满是愤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路振飞如何派兵抓人丶如何夺营丶如何抓捕路振飞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路振飞垂着头,脸上尽是愧色,他手掌微微蜷缩,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一切。

    朱由崧眉头皱得更紧,一拍自己的脑袋,「妈蛋,路振飞你玩我!」

    他扭身指着戏台,咬牙切齿,怒道:「还安排唱戏给我看,你真是唱的一出好戏。」

    说着上前一步,眼神冰冷,盯着路振飞,语气更是嘲讽:「本王来淮安你给我唱了两出戏,一出叫鸿门宴,一出叫杯酒释兵权。」

    路振飞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愧色更浓,他语气坦然:「殿下,下官此举,本是为了国家着想,不想再看到士兵劫掠百姓,扰乱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下官绝无害殿下之意。」

    「劫掠百姓?」朱由崧怒火更盛,往前又走一步,眼神如刀,「我特么倒是忘记了,你路振飞本就是地主阶级代言人。」

    「若不是本王士兵忠心,你岂不是还要软禁我。」

    路振飞扬起脖子,脸上倒是无奈,「臣对殿下不敬,要杀要剐便由殿下处置,此事乃是我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涂文甲听到后,连忙苦劝道:「殿下不可!殿下听小的一言。」

    朱由崧气急反笑,他坐回椅子说:「说吧。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本王定然枪毙这厮。」

    涂文甲脸露惊恐神色,「路大人,并无害殿下之心,只是想保护殿下。」

    「殿下可知,殿下抢了私盐商之后,他们纷纷去潞王那里告状,还要告到南京去。」

    「路大人为不耽误殿下继位之事,才出此下策。路大人本要在此事之后拥立殿下的?」

    听到这句,朱由崧眼看着路振飞。

    路振飞似才从疑惑中回过神,他想想,又摇头道:「并无此事。」

    「唉!东主,你糊涂啊。」涂文甲听到眼前一黑,猛地一仰头,差点摔倒。

    此时,路振飞站直身体,他道:「本官五十来岁,一生都言行如一。我没这样想,但我也未想害殿下,收了殿下之兵,我便安待殿下。不意竟闹出这么大的麻烦。」

    朱由崧不动声色道:「收了本王的兵,就不是安待我,是要我的命。」

    朱由崧表情冷淡,然而心中却是乱成一片。

    路振飞到了临死关头,还是不卑不亢,颇有名臣风范。

    如此能臣,若是杀了也是可惜。将来匡扶天下,必是助力。

    但强压之下,现在大家都没有台阶下。

    若是不严加惩处,以后又如何以儆效尤。

    再一端详路振飞。

    他似引颈就戮那般,伸长脖子。

    朱由崧差点一皱眉,还是真是难办。

    情急之下,他脑中一个激灵。

    他突然扭头问田成诸,「可有死伤?士兵!」

    田成诸道:「有几个士兵重伤,派人去找医生了!」

    朱由崧气道:「怎么不早说。在这里废话!」

    他说着负手要走。

    众人吃惊之余。

    朱由崧回头以手指路振飞道:「路大人只此一次。从今以后再干涉王府里的事,本王就真杀了。」

    朱由崧经过权衡,放过路振飞是他当下能做的最好选择。

    路振飞听到恍然中回过神,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他十分不敢相信地望着朱由崧。

    涂文甲也是用无比复杂的眼神看着朱由崧。

    福王竟有天大的胸襟!

    路振飞回过神之后,眼睛中突然蒙上了一层暗淡。

    可他的内心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

    悔不该啊,福王竟然是个贤王。

    在人们没注意到的地方,路振飞以手狠狠地掐着手臂。

    朱由崧叫士兵们收起火枪,他道:「诸位,我们回营。」

    王府卫兵们都高呼起来,收起枪,跟着朱由崧的脚步走了。

    人走之后。

    空中一朵白云飘过。

    太阳光打在巡抚衙门的石狮子上。

    巡抚衙门院里难得地安静起来。

    路振飞丶涂文甲两人相顾无言,一同坐在地上,一脸颓然。

    标营士兵们也是灰头土脸的,个个抬不起头。

    此时在一旁不敢大气也不敢出的王见寿,小声问道:「巡抚大人,那小的怎么办?」

    路振飞回头一看,才见到标营指挥使还在身边。

    墙外面还有不少标营士兵在。

    路振飞气恼地将翅帽掷于地,「养你们有何用,福兵才练几天,竟然把你们给打得落花流水。」

    王见寿跪于地,哭道:「大人大人,没想到福王兵有鸟铳啊。」

    路振飞气笑了,他道:「罢了去吧。福王既然放过我,自然也会放过你。」

    王见寿心有余悸,他道:「还请巡抚大人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路振飞苦笑道:「有何美言的,我尚且自身难保,」

    此时,涂文甲屏退左右,「你们先回吧,其他的事,他日再说。」

    待人们走完后。

    他扶起路振飞。

    「大人听我一言!」

    路振飞凝视涂文甲,眼中有愧色,「松山兄,我害了你啊。」

    涂文甲道:「福王殿下天大的胸襟,竟未追究咱们。」

    路振飞舌头在嘴里打转,半晌才叹气道:「东林误我啊。」

    他拍拍手,悔不当初,「都说福王是个昏王,哪里是,我看明明是个明君啊。」

    「他竟然放了我!」

    「竟然不伤我分毫!」

    路振飞一边说一边抹眼睛。

    涂文甲道:「东主,拥立福王吧。」

    「就拥立福王吧!」

    「我们派人到福王门下,结果全反了!」

    「福王之兵忠心不二,一心护主!」

    「足见到福王之得人心。」

    路振飞抬起头。

    蓝色的天空有一连片白云飘过。

    他想想,又叹口气。

    「真不知如何是好。」

    「你且通知下去,以后福王在淮安城内一切大小诸事,皆不得干涉。」

    然后他又扭头跟涂文甲道:「为人臣者,忠于朝廷,只能这样。」

    「唉,东主啊!」涂文甲微微叹气,想说什么便也只能是闭嘴。

    朱由崧带兵大步穿街过巷。

    街巷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

    往日的繁荣消失不见,听到有脚步声,也有些门短暂地打开一下,看到他们,又很快关上了。

    朱由崧问:「怎么回事今天什么人都看不到?」

    田成诸道:「来时我们押着路巡抚,淮安城里都以为闹兵灾了!」

    在一家酒铺门前,朱由崧停住脚步。

    他指着那门道:「你们敲门,买酒回去。」

    士兵们去敲了遍门,里面没人应声。

    朱由崧奇道:「着实可笑,今日不可能连酒买不到吧。」

    他本想要走的,突然记起来,「你们再去敲门。如果酒铺不开门就翻墙进去,或破门而入,今天必得买到酒。」

    士兵们敲了一会,朱由崧叫士兵们扬言放火,那店家才把门打开。

    朱由崧在门口问道:「拿最烈的酒。」

    店家看到一群士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指着店里一个酒坛,「大人,那里的酒是好酒。」

    「我只要最烈的酒。」

    店家听到之后,便道:「有些码头酿,但是味道一般。」

    「就要最烈的酒,别废话。」

    朱由崧叫他们买了四大坛子酒,士兵们抬上回军营。

    众人也不耽误,便快步回校场。

    路上,朱由崧边走边笑:「哈哈哈!平生最开心一回。」

    他招呼王二德与他小旗的士兵来到身前。

    「本王早听说历史是由人民塑造的,今天看来绝对如此。」

    「如果不是你们拼死一搏,我怕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我们的大明也交待在这里了。」

    「哈哈哈哈!」朱由崧仰天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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