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章:命途笃行

    雪粒子砸窗,寒风如刀,却比不过税吏刘三爷那两个帮闲的敲门声冷。

    陈松把半块糠饼塞进妹妹嘴里,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裹进那件四处钻风的旧袄里。

    他能熬,但这六岁的小人儿,再饿一夜,可能就熬不过去了。

    穿越来的第七天,他盯着自己冻得发红丶却空空如也的双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得在下次敲门声响起前,弄到钱,或者……弄到刀。

    屋里没生火,呵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散在昏暗里。

    他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默念着两个字:「活着。」

    穿越来第七天,他终于认了这命,但没认这结局。

    他看向窗外无边的风雪与黑暗,知道天亮前,自己必须从这绝境里,刨出一条生路。

    大运朝,北地,平州府治下的一个边陲小镇。

    天寒,地瘠,人如草芥。

    原身的记忆零碎而沉重,父早亡,母多病,还有个六岁的妹妹缩在隔壁,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剩这间快被风雪压垮的茅屋,和一笔还不清的「炭敬」。

    镇上的税吏刘三爷定的规矩,冬日里,家家户户都得「孝敬」取暖的份子钱。

    交不上?刘三爷手底下那些穿着厚棉袍的帮闲,会帮你「暖和暖和」。

    「哥......」妹妹细弱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颤。

    陈松没应,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钝痛让他保持清醒。

    自己不是原来那个十五岁,只会偷偷抹眼泪的半大孩子了,壳子里换了个魂,一个在另一个世界被生活反覆捶打过的魂。

    怕没用,哭更没用。

    陈松闭上眼,视野深处,有一点微光固执亮着,如同冻土里埋着的火星。

    【命途:笃行】

    【步履所至,皆成足迹。心念所执,金石可镂】

    没有更多解释,但这几天,陈松模模糊糊感觉到了其中的意思。

    那就是只要他极其专注去做一件事,重复,再重复,身体和头脑就会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适应丶记忆丶乃至精进。

    不是顿悟,是水滴石穿的笨功夫。但在这绝境里,笨功夫,可能就是唯一的梯子。

    梯子通向哪儿?

    陈松不知道,他只知道,眼下,得先弄到吃的,弄到炭,让母亲和妹妹熬过这个冬天。

    然后......他想起白天在镇口看到的布告:府城「威远镖局」开春要招一批趟子手学徒,管吃住,若能选上,每月还有例钱。

    虽是最底层卖力气的活计,却有机会接触拳脚,接触刀枪。

    那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改变命运,又不需要本钱的窄路。

    可开春还有两个月,两个月,足够饿死冻死好几回。

    他翻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激得浑身一哆嗦。

    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带着冰碴的水,仰头灌下去,寒气直冲脑门,却也压下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空虚感。

    得动起来,不能等。

    陈松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风雪立刻扑了一脸。

    院子里积了层薄雪,映着惨澹的月光。

    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不多,是前身入冬前拼命攒下的,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扁担。

    陈松走过去,握住扁担,木质冰凉,触感粗糙。

    他掂了掂分量,很沉。

    没有套路,没有招式,他只是回忆着布告旁边,那老镖师随手比划的最基础持棍架势。

    然后,按照记忆,将扁担平端,沉腰,屈膝。

    姿势一定很笨拙,甚至可笑,但陈松不管。

    他开始向前刺,一下,两下。

    扁担破开冷风,发出单调的「呜呜」声。

    手臂很快酸胀,冻僵的指关节传来刺痛。

    陈松咬着牙,继续,十下,二十下......脑海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刺出去」这个动作本身。

    身体在抗拒,寒冷在侵蚀,可那股源自意识深处的微光,似乎随着每一次重复,变得稍稍稳定一丝。

    五十下,陈松额头冒出了细汗,在寒风里迅速变冷。

    一百下,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无比艰难。

    肺里火辣辣的,吸进的冷空气像刀子。

    但陈松依旧没停。

    笃行,既然每一步都算数,那就把这一步,踩到最深。

    直到东边天际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陈松才脱力般放下扁担,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白雾滚滚。

    手掌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汗水,点点粘在扁担上。

    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陈松抹了把脸,捡起扁担,走向柴堆。

    练了一夜,柴还得劈,水还得挑,刘三爷的「炭敬」......也得想办法。

    雪粒子停了,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陈松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斧头仔细放好。掌心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疼,但握斧的感觉,似乎比昨夜握扁担时,稳了那么点。

    他舀水洗净手,血丝在冷水里化开淡红的痕。

    【笃行】带来的变化微乎其微,不是力量暴涨,而是身体对「重复」这件事的耐受和记忆,在缓慢加深。

    就像冻土被反覆踩踏,总会硬实一些。

    屋里传来窸窣声,妹妹小禾挪了出来,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怯生生看着他:「哥,你手......」

    「没事。」陈松柔声道,从怀里摸出昨晚省下的半块麸皮饼,硬得像石头,「泡软了,和娘分着吃。」

    小禾咽了口唾沫,没接,小声说:「刘三爷的人......早上在巷口转。」

    陈松心一沉,该来的躲不掉,家里最后几个铜板,前天给娘抓药已用尽。

    他沉默着把饼塞进妹妹手里,转身进屋。

    母亲靠在炕头,脸色蜡黄,见他进来,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愁苦和愧疚:「松儿,是娘拖累......」

    「娘,别说了。」陈松声音乾涩,「我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原身记忆里,镇子西头有个废弃的砖窑,再往西是乱葬岗和一片野林子。

    以前有人去林子里下套子,偶尔能逮到瘦骨嶙峋的野兔或狐狸。

    风险极大,冬日野兽饿极,遇上了便是你死我活,且那片地界,据说不太乾净。

    然而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妹妹夜里压抑的啜泣,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就像无形的鞭子抽着他。

    【笃行】带来的,除了身体对重复动作的适应,似乎还有难以言喻的「专注恢复力」。

    一夜苦练后,疲惫虽深,精神却奇异地没有垮掉,反而有种冰冷的清醒。

    不过陈松还需要武器,扁担太长,林子里不便施展。

    陈松在屋里角落翻找,最后在灶台边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刃口钝得割手。

    他蹲在院里,就着雪水,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开始磨刀。

    嚓,嚓,嚓......

    单调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里回荡。

    他全神贯注于刃口与石面的每一次接触,调整角度,均匀用力。

    手掌的破皮处被冰水浸得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渐渐地,那【笃行】的微光似乎流淌到了手上,动作越来越稳,节奏自成韵律。

    半个时辰后,柴刀虽仍显粗陋,刃口却磨出了一线寒光。

    陈松用指腹小心试了试,微微点头。他又找了些破布,将刀柄缠紧,别在后腰,用旧袄遮住。

    「娘,我出去一趟,找点东西。」陈松朝屋里低声道,没等回应,便推开院门,融入灰蒙蒙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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