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山河残破

    徐忠肩上承载着徐家一门老少的性命,承担着徐家兴旺平安的担子。

    他压抑的愤怒转化为痛苦。

    身为徐家族长,一国丞相,徐家军的首领,这一年的开春,他远赴辽东。

    因徐乾来信说军队士气低迷,他把弟弟痛骂一顿。

    儿子在冬天失踪,后来找到时受了重伤。

    骂过后,他又后悔,叫人快马追回了信件。

    他了解徐乾,不到最坏的情况,弟弟咬碎牙也只会咽到肚里,不会和他这个哥哥诉苦。

    他重新写了信,鼓励弟弟和儿子,要坚持住,他很快会到辽东看望他们。

    真走上去往辽东的路,才知道路程这么难行,很多路已经不再是路,说是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车子拉上东西颠簸得轮子都要掉了。

    骑马还好些,但连投宿的地方都不好找。

    有很多地方,有过房子,如今房倒屋塌,里头的人不见踪影。

    大片村落成了无人的空村。

    纵是徐忠铁心肠,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会伤感落泪。

    这里荒芜之地,如今野兽出没,也曾有过欢声笑语。

    是朝廷无能,让一个又一个的村落成片消失。

    他的悲戚转为怒火。

    越往北情况越糟糕。

    能看出许多田地曾是开垦过的,如今成了无主荒地。

    最可怕的是静谧,太安静了,连狗叫也听不到。

    他下马抓把刚有些解冻的泥土,土地并不贫瘠。

    他对自己的随从说,“今天天色不早,在这落脚吧,找个废弃的房子,打扫一下,生火造饭。”

    不远处就有房子,门半掩,漆色斑驳,露出经历风吹雨打的旧木板。

    他牵着马走过去,那是个农家小院,土墙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坍塌,屋顶的草在暮色中摇摇摆摆。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来,吱呀吱呀响。

    他推了下,门板掉了。

    院子里长满过膝高的荒草。

    灶台塌了,锅不知去向。

    墙角扔着一只破碗,碗里积着雨水,水上漂着一层绿毛。

    他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有几件灰扑扑的旧家具

    墙角堆着几件破烂衣裳,已经霉得看不出颜色。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个抱着大鲤鱼的娃娃。

    徐忠站在那儿,看了那张年画很久,直到眼睛酸胀。

    他当官几十年,看到这些情景,心中便知今年大周估计要少上百万人口。

    此时才出京走了三天路程,便已如此。

    再向前,情景越发凄凉。

    徐忠已经麻木,他没空为这些消失的人难受,甚至没空为大周叹一口气。

    他只想快点赶路。

    路上冬天冻裂的沟壑,开春化冻后泥泞不堪,车辙深深地陷进泥里,陷成一道道沟。

    根本走不快。

    以前走这条路,路边每隔百里就有驿站,有人烧水、喂马、指路。

    现在他走了两天,一个驿站都没看见。

    他停在一个驿站废墟前。

    柱子上还钉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平安驿”三个字。

    旁边倒着一辆破车,车轮没了,车辕断成两截。

    一路走下来,他心中只有“荒芜”两字。

    这些情景,远在京师繁华之地,高高在上的那位,知晓吗?

    户部上报的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皇上如果看到人口减少百万,“百万”这个数字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吗?

    徐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毁掉的路,塌掉的桥,消失的整片村子,以及——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减少的税收和——

    慢慢消耗掉的国力。

    终于走到瀚洲关,远远便见徐乾站在酷烈的风里,披风被只得高高揭起。

    弟弟脸上没有见到亲人的欢喜,满面阴沉地带着哥哥走到自己军帐中。

    军账半新不旧,进屋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徐从溪。

    他闭着眼,脸颊凹陷,皮包骨。

    徐忠压抑住激荡的心神,沉声道,“我带了药,叫军医进来。”

    徐乾叫了声,“大哥……”哽咽不能语。

    “莫急,从溪这不是还有命在吗?要哭等他死了再哭。”

    徐乾浑身颤抖,硬生生把眼泪收了回去。

    他将从溪的被子揭开,徐忠站在儿子床前,像个雕塑般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看着昔日那个阳光耀眼,英俊非凡的少年。

    床上躺着的年轻男子面容枯槁,右边的腿自膝盖以下,没有了。

    “大哥,我对不起你。”徐乾跪下。

    徐忠一下仿佛成了耄耋老人,好半天才费劲弯下腰,拉起徐乾。

    “军队没吃的,从溪去偷袭对方粮草库,被人家射了一箭掉到马下,找到他太晚了,一条腿冻得坏死,军医只得……”

    从溪是徐忠发妻与人偷情所生,徐忠知道自己不能生,极其疼爱这个儿子。

    从溪生父是个漂亮的男人。

    这副容貌遗传给了从溪,他曾是京师最耀眼的贵公子。

    “从溪他醒来过没有?”

    “有过,可他,好像不接受自己没了腿。”

    “知道了,先找军医接着给他诊治。”

    “大哥,这孩子,恐怕是想求死。”

    瀚洲关内井井有条,可是像缺了什么。

    徐忠领兵多年,一看便知,缺了生气。

    极寒天气,加上没交战活活冻死了十之二三的人,谁也接受不了,远赴战场,死在敌人刀下都比这样死掉有价值。

    他在军营吃的第一顿饭,便在米中吃出沙砾。

    “不对吧。后来粮食不是送上来了吗?”

    “后来是送上了,可从前的粮也不能就这么扔了吧。”

    “粮食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春天,供粮应该可以及时了吧。”

    徐乾领着徐忠在关内转了转,又带他去关后爬山。

    “去哪?”

    关后有处山凹,那是徐乾设立的伤兵营。

    山凹出现时,震惊了徐忠,密密麻麻的帐子,新旧都有,驻扎在凹地上。

    所见之人,皆是缺胳膊少腿的。

    人人脸上死气沉沉。

    转到一处山丘,有缺了腿的士兵在挖坑。

    他们见了徐乾行礼,却没有见到最高长官的兴奋。

    虽已开春,这里依旧很冷,冻土解冻但并不好挖。

    坑旁边堆着要埋的东西——

    一堆残肢断臂,也有发黑的躯干。

    “这是雪化后露出来的,我们退守瀚洲关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徐乾用衣袖擦了下眼睛,仰头深吸口气,把眼泪吞下。

    徐忠站在山丘上望着那残破发黑的一个个帐篷,脑海中浮现出征前在太庙祭旗,那些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一个个脸上带着光。

    现在他们的肢体堆在这儿,等着被埋进一个没有名字的坑。

    “你先回,看着从溪,我再待会儿。”

    徐乾走了。

    徐忠孤独地站在山岗上,风无情拍打着他的衣袍与鬓发,然后——

    他跪下了。

    对着山川、苍天,对着山凹中的残兵败将,对着国家千疮百孔的躯体。

    他捂住自己的脸,抑制不住悲哀,以肘抵地,无声痛哭。

    他一生征战无数,吃过无数败仗,从未有过如此刻骨的痛苦与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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