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谢烛是先皇的第五个孩子。他的生母出身低微,只是一个偶然入得圣眼的舞女。而三皇子却是贵妃所出。可以说,两个人的境遇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先皇在时,谢烛的生母也只是得宠过一段时日,但后宫是什么地方,一旦失宠,没有权势的人瞬间就会被吞没。不堪折磨的舞女最后还是自尽于鸾台,白色的布绫、青白的尸体,都给年幼的谢烛带来了巨大的阴影。自此,谢烛更是成了宫里的透明人,独自深居于偏殿。

    这本是一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的小殿,谁都没想到三皇子谢凛竟然会跑到那里去。

    “殿下!莫要再跑了,”照顾他的奴婢气喘吁吁,“那边太偏了!我带你……”还没等她说完,三皇子已经朝那个破旧的庭院走去。

    “……殿下!”身后的呼喊声恍若无物,谢凛的一切思绪都被一样东西拽去。

    脏污的牌匾上书“鸾台”二字,谢凛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阿娘曾经在他耳边提起过——“鸾台里住着的是妖精!那女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得皇上真是丢了魂!”

    后来她死了,话又变成了“狐妖死了……但是那里沾了她自尽的晦气!阿凛,你可别去!”

    勾人心魄的妖精不是都已经死了吗?那他为什么……

    饶是在青天白日,鸾台依然显得昏暗。而就在这样昏暗的小破地方,他见到了他这辈子最为惊艳的人。那是始终萦绕着他、让他彻夜难眠的绝美的罪孽。

    一袭红色内裰的少年抱着一个木桶,他好像是刚刚沐浴过,年幼的小脸上泛着带雾气的潮红,桶的重量大概是有点沉,在搬运过程中,他走得歪歪扭扭。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仿佛一粒玉白珍珠,“滴答”一声,落在他心上,然后绽出朵朵涟漪。

    他知道,这是他阿弟,即使被冷落到这种地步,没有一个奴婢伺候,那也是他的弟弟——五皇子,谢烛。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被勾住了魂。阿娘说的不假,那舞女当真是个妖孽,哪怕是生的孩子,也是这样……让人难受,又控制不住地爱怜。

    “你是……?”厢房里的少年已经看见了他,犹豫地问道。声音怯生生的,连嗓子都这么好听,犹如父皇最宠爱的琴师弹奏的最清澈的音调。

    谢凛忍不住柔了声音,“我是哥哥。……你三哥,谢凛。”

    ……

    谢烛猛的惊醒。

    果然,还是梦到了。就算再怎么不去想,他也忘不掉。冷寂的风吹过他的耳廓,这个平日里的暴君竟然打了个冷颤。他又想起了那个阴郁的眼睛,那个人曾经用这双眼睛,窥伺了他几年之久,几乎勾连了他的年少半生。

    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等谢烛醒来,已经是该上朝之时了。他匆匆换上绣着龙的朝服,束上发冠。到了大殿,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他照例巡视了一遍,在看到角落的一个人后,他的瞳孔骤然缩小。

    在两大排的文武官员后,他的脸显得并不清楚,但谢烛一眼就能认出来,与其说是一种兄弟之间的默契,不如说是……一种身体和精神上的感知,更何况这个人刚出现在他的梦里。

    只见最后面,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如同一株泼了墨的乌竹,他身量极高,身形也流畅好看。是三皇子,谢凛。

    谢凛是桃花眼,但里面流窜的阴沉神色怎么看怎么也招不到半点桃花,尤其是这双眼还盯着他,那种神色即使在明亮的朝堂,也让谢烛衣服下的小臂泛起一阵过电般的感觉。

    右侧的秦衍似乎注意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注视,他微微偏头,顺着谢烛的目光看去,然后就看见了三皇子。

    他默默地嗤了一声,扭过了头,并没有什么兴趣去探究皇族的秘辛。

    上朝继续,前段时间地方突发雪灾,百姓辛苦种植的庄稼被压毁,今天有不少人提出去国库赈灾抚恤灾民。谢烛并无对此举并无异议,但他十分反对由地方官员掌管大额救济金。

    “那个地方朕也知道,”王座上的少年语气庄严,“官员太过腐败,每次赈灾款都被抽取了大半,这次由我亲自指派人前去。”

    不少人提出反对,但都被谢烛态度恶劣的回怼了过去,易怒的性格让持反对意见的大臣不再敢说话。谢烛指派的是秦衍,一个大将军干这种事委实是委屈他了,但之前被他惹怒的气还没消呢,谢烛很乐意再这件事上恶心一把他。

    等到退朝,谢烛正打算离开,就看见了一直等着他的人。

    已经只剩嶙峋枝条的梅花枝干上,压着厚雪,一如谢烛此时的心情。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正想开口,却被对面那人抢了先。

    那人笑道,嗓音一如昨日的梦境,只不过添了几分成年味道“我的阿生长大了。”

    正要走过来的秦衍脚步一顿,然后隐住了身形,静静站立住了。

    这个显尽亲昵的称呼让谢烛眼睛狠狠一闭。家里生下孩子,有时候会给自己的孩子起个寄予期盼的小名……而阿生,是他的小名。但这不是他的母亲取的名字……

    而是,谢凛。

    是谢凛给他起的名。他说,五弟你这么瘦这么弱,活下去估计都很难,我以后就唤你阿生吧,好不好?

    “当时那个这么弱的小孩,怎么就这么几年,就变得脾气这么大?”谢凛好像是在开玩笑,连语调都透出一股子的狎昵,但谢烛明白,他生气了。果然,下一刻,他的面色陡然阴沉,

    “是不是当年我没有教好?小时候养的只会喵喵叫的小猫,”他笑得倚住了梅树,这样放松的姿态让谢烛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放松地坐在松木椅上,看着他又哭又叫“竟然会咬人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凛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弟,你是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他与谢烛擦身而过,剩下的话是贴着他的耳边说的“你看你,连穿着绣龙的朝服,都透着比小伶官还重的媚气。”

    这句话就像一个重楔,把谢烛牢牢钉住在原地。不远处的秦衍把一切都听在了耳里,不由得看向僵立的少年帝王看来,这个暴躁的小孩,还挺有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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