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京城、20

    第十四章

    见过大领导的穆博士,当然把去个什刹海书院的事没放在心上。

    周月亮把请柬给穆峰时,并没有多说里面内含的意思,她要顾忌到京城周家的脸面。只顺口地说:“喂,我给你报了个名。这什海书院的展览,有空去下。”

    穆峰并不知道是女朋友老爸的邀请。周月亮也故意不明说,这是京城姑娘的高傲与女人家的小心思。观察你是否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上心。

    这什海书院的事,穆博士根本没当回事,周月亮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又发泄不出来。堵在心口,难受。要是其他男人,她早发泄一通了。但文化部的穆博士到一个民间书院是体恤民情,下基层。如领导视察工作,临时不去了,哪怕锣鼓喧天都敲响了,也只能熄火,最多在心底咒骂一句领导混蛋。嘴上还只能说:“没事,欢迎领导下次光临。”

    周月亮也在心底骂了一句:“木头博士,以后等着瞧。”

    俩人的爱情正腻蜜着,上班在两个方向,分割在京城东西两头,月亮说找一个中间地带来会合,穆峰戏称叫接吻点。这会合点就选在王老板的“三不错大饭店”。

    情侣的约会地点,多数会选择在花前月下或者僻静的小树林。不只是为蜜一般的浪漫气息,多为方便情人亲吻,抚摸拥抱,或者激情燃烧控制不住,男女间解带宽衣以做为所欲为之事。

    情人约会选在乱烘烘的饭馆。分为两类,初次相识或者最后分手,一个是开端,一个是结束。中间恋爱过程是不需要吵杂的饭馆。唯有一样例外,一对情人肚子饿了,需要饭馆来填饱肚子。穆峰与月亮属于中间这一类。

    三不错饭馆穆峰是来第二次了。上次是张博士、米泰拉一起,已经轻车熟路了。

    “没想到,你们俩成了。”王老板看见周月亮与穆峰手牵手肩并肩甜蜜蜜的走进饭馆,第一句是这样问候的。面上是一幅酸溜溜的表情,抬手在前引路,三人落座后,又不无感伤的补上一句:“哎,我以为,我和袁小丽会先成。”

    “小袁妹妹呢?下火车,你们不是也这样嘛。”月亮故意摇晃着穆峰的胳膊。她学的像极了,当时下火车在月台等候穆峰,见他们手牵手的背影,竟有些吃那个风餐露宿贵州姑娘的醋。

    “小袁啊,出三海关,先锦州、沈阳。后铁岭、长春、佳木斯、最后到哈尔滨。东北三省全跑遍,卖她们公司的男人保健品去了。前几天打电话说准备进军韩国,说韩国男人身子骨是外强内虚,需要中国补药。”王老板解释的说道,也顺带说明了他们这一对还亲密的联系着。

    穆峰对王老板印象不错。亲热地说:“哈哈,她的脚,王老板,你怕是追不上。”上次米泰拉过生日,让异国他乡泰国美人感动的稀里哗啦。

    王老板像是受了周月亮与穆峰一对恋人的刺激。发出一番感慨:”“香港有部电影里说,有的人像一只没脚的鸟,在风里,雨里,飞呀,飞,停不下来。如果哪天停下来,就是死去的那天。这小袁姑娘像不像一只无脚的鸟?周老师,你说像不像?”

    “王家卫的电影,《阿飞正传》。哪天你带小袁妹妹去看看。你问她。”周月亮没回答。但也回答了。

    饭店客人没几桌,生意一般般。王老板坐过来凑个热闹,手里拎着瓶没标签的酒瓶子,里面红亮亮的液体,泡着一根像男人那东西的中药棒子。他劝穆峰喝一杯自己泡的药酒,笑嘻嘻的说:“穆博士,我知道你酒量不行,喝一杯,二两。上次那泰国妞,那才是好酒量,你俩个博士加我,三个男人都不是她对手。”

    “白酒,你吓死我。”穆峰喝白酒真不行,赶忙阻挡。王老板固执地倒满一杯。说:“这不是白酒,是补酒。男人专用的。你不来,我还舍不得喝呢。如今你有女朋友了,就喝一杯,不多劝你。怕你出事。”王老板故作神秘的样子,眼神与坏笑都指向曾经的玉雕菩萨周月亮。附在穆峰耳边悄声说:“女菩萨下凡。做俗人了。”

    月亮知道在说她,笑着不搭话,脸泛了红,只大口的吃菜来掩饰。穆峰木讷,没有听懂话中情色的含义,只答应道:“就喝一杯。喝多了,确实怕出事。”王老板笑了笑,知道他没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说双口相声,缺了一人,不好继续说了,只吆喝厨子再加两个菜。

    喝下第一杯后,穆博士就被王老板架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月亮看在眼里,还是不语,只是吃菜。两人聊得酣畅,王老板胡言乱语中也有条理话,说他是穆博士与周老师的介绍人,是红娘。说:“如果我不和你换座位,你搭不上别人周老师。”

    穆峰点头,认下这个人情,要被灌下一杯时。月亮却半路拦下,也用含蓄的笑嘻嘻的表情说:“你个王老板,鬼聪明。明明是暗地里想去牵小袁姑娘的手,还卖个人情。”

    “啪嗒”王老板打了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忙拱手向月亮表歉意,知道自己在大衣底下摸小袁的龌龊动作,都被这京城女子全收在眼里。现在被掀开了遮羞衣,暴露在外,脸像被揭了皮的涨成了猪肝色,忙灌下一杯酒做掩饰。嗫喏地说:“不算,不算红娘。是我占了便宜。”

    “这情,我还是认。”穆峰厚道,喝下一大口酒。

    京城姑娘周月亮是个精明女子,她早看出了穆峰的纯朴与干净。穆峰后来给她说了自己在她薰衣草风衣下,自己和自己玩的闭气游戏,还打破了儿时记录。

    “我真以为你是个流氓。”月亮说了假话。其实她在火车上早揣摩透了这个俊秀男人。画家画人,必须观察模特的眼神。她呵斥吓唬他说“你要干什么?想耍流氓?”时,穆峰眼神里充满了少年的惊慌。是少年被班主任抓了抽烟现行后的惊慌。是少年拉了小姑娘手被她妈妈发现后的惊慌。是少年跟踪校花却挨了白眼后的惊慌。如果是真流氓,哪里会有惊慌?

    周月亮火眼金睛。早看出来穆峰不过是一个不敏人事的青年男人而已。不然,怎么会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去卧铺呢。

    当然,王老板也算不上流氓。看得出来,大衣下的小袁姑娘也是愿意的,只能算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狗男女”。

    月亮调侃说:“王老板,你给小袁姑娘一个窝,如果你们成了。哪我,算不算你们的红娘?”又顺着恭喜:“你一个山西人,小袁一个贵州姑娘,也算是有缘千里一线牵。”

    王老板一口把酒喝了个底朝天。说道:“我给她一个窝?想给!我从老家山西大同出来,先到太原,后到包头,再到呼和浩特,又北漂来京城。混到今天,自己还没个窝。要卖多少碗烩面,才能买得起套房,才能有个窝。一碗面我赚三块钱,他妈的我要卖二百万碗。”把酒瓶一顿,酒洒了一桌。

    二零一零年的京城房价,最大的外地人社区,天通苑的房价都要四万一平米。再一个没有京城户口,有钱,你也没资格买房。

    “她没窝,你没窝,我也没窝。在京城其实大家都没窝。”在京城同为异乡客的穆峰与王老板,“咕咚”喝下一满杯酒。

    这番话,京城姑娘周月亮没法搭腔,只好把京城人优越感的宽慰词憋回肚子里。

    两个男人不知喝了多少酒。王老板感叹道:“我和小袁。出城,进城。又出城,再进城。不知道进出过多少座城。像一只筑窝的鸟,到处的飞啊,找呀。找不到个窝来歇下脚。找不到个码头来停泊。找不到个女人来安个家。”

    穆峰感叹说道。“漂泊之人,不是不想停下脚步,只是未找到安魂之城。”

    王老板如他乡遇知音,自喝下满满一杯酒。猛的一拍穆峰肩膀,赞叹道:“穆博士,真博士。这句话,说得好!”

    显然,穆峰也喝多了,他又说出一段感伤的话来:“钱钟书写《围城》,说的是出城与入城,像是在一座城里进进出出。不,我认为是几座城,是大城与小城之间的漂泊。人生旅途,无不是你漂在这座城,或泊向那座城,又留在下座城。生活、事业、爱情大都如此罢了。”

    穆峰这一番感叹。让沉默的月亮如在西站月台上等候他时,一颗心“突”的被鼓动着一荡,空落落的留下一腔幽怨。他这段话,进了耳,入了心。满怀的忧伤像车站月台重新又上演一幕。不由地幽怨的恨了一眼已经醉醺醺的穆博士。

    出了三不错饭馆。俩人各叫了一辆出租车,穆峰向西,月亮向东。

    月亮上车,回头望穆峰远去的背影。想起曾读过的诗句:“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方向。在萍水相逢时互放的光芒,你记得是好,忘记也是好。都成了一个远去的背影。”

    乍一想,竟像写的是自己。月亮不再回头去望,心竟有针扎一般的痛。

    第十五章

    其实穆峰上了出租车,也在想月亮。喝了雄酒,他并不是不渴望女人的肉体,是曾被吓破了胆。

    上大学本科生时,穆峰才破了处男之身,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男人。虽然较晚,但年年考第一的青春期,他是与世隔绝的,只有书本为伴。十三岁那年,穆峰问过一个问题:“妈妈,我们组的生活委员大刚子是个傻子,女同学胡春花说打扫教室,说肚子疼,他就同意让她休息。让我们男生干。”

    “哈哈,哈哈。”妈妈笑了。

    “她明明就是偷懒,装病。每个月都有一次。”

    妈妈教育儿子:“春花没有装病。”

    “妈妈,你也这样说。大刚子也这么说。”

    妈妈再次教育儿子:“傻孩子,你长大了。就懂了。”

    直到穆峰长大到二十一岁,才懂了这是女人的月经例假。

    大三学期,成绩优异的穆峰被选入学生会成员,遇见了社会学系的沈泉泉。她是宁夏人。宁夏姑娘脸蛋上两朵红丹丹的高原红仍然保持着,歌唱的好,说起宁夏土话来让人半数听不懂。出于到京城的入乡随俗,沈泉泉常拉着穆峰练习普通话,先朗诵《哈姆雷特》,后改成《罗密欧与朱丽叶》。俩人朗读戏剧时,用普通话。聊天时,穆峰说四川普通话,缺了川味方言的幽默。沈泉泉说宁夏普通话,缺了西北腔调的土味力道。如川中名菜陈麻婆豆腐,是用老豆腐烧肉,若改成嫩豆花烧,别扭中还失了原汁原味。

    穆峰提议。说:“泉泉,我们聊天,都还原家乡话吧。使用我们的本土方言。台上讲话是让人听懂。台下聊天说方言,才有滋味。不然我俩聊天,像两个央视播音员在播音。”

    穆峰受不了用普通话字正腔圆的聊天,喜欢用方言俚语。他认为用土语说俗世生活,才会融入本土气息。老农民说诙谐土话,都市人是听不懂的。比如让一群土脑壳的农民用普通话讲述自己的生活,那会成了鸡讲鸭语,猫学狗叫。

    “我曾妄想过,如果电视台的新闻,说那省的事,就用那省的本土方言来播报,那绝对倍感亲切。”

    “官语是官场说话,土语是平民聊天。我们现在是平民,不是官。我同意。”

    沈泉泉说西北发音的普通话,说的人,别扭,听的人,难受。她恢复了西北话,和穆峰聊起天:“我才到京城上大学的第一堂课,老师竟然说,社会学系的外地学生,先练好普通话,才能毕业。不然毕业以后怎么开展工作。同学笑话我说的西北话,土得呀,像宁夏沙尘暴里的黄土。”

    穆峰讲解道:“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说话,说他们说话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育。其实哪有必要。语言没有土与洋的区分,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各地发音不同而已,记录下来的文字是一样的。比如,语音转文字,普通话变文字,西北话变文字。难道京腔沪语,伦敦腔英语,巴黎法语,东京日语,都转变成文字,后者就高人一等吗?就国际化吗?笑话嘛。”

    沈泉泉急忙赞同道:“对,对。聊天话,说得字正腔圆,又不是上舞台唱戏。听着就像背诵的假话。”穆峰点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宁夏姑娘倒有些见解。她又说:“穆峰,我看你上台讲话,普通话说得那么好。所以,我,我来找你练习。”

    这才是宁夏姑娘主动接近穆峰的缘由。

    沈泉泉怯怯地问了一个幼稚问题:“有人笑话过你的四川话,土吗?”一个名牌大学生会问这么弱智问题?穆峰知道她是一种女生的撒娇。故意调侃,瞎编道:“没人说,绝没有。姑娘们认为学说四川话,比学会伦敦腔英语。还长脸!还洋盘!还摩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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