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京城、26

    我们多有患寡而患不均的品性。李局长从没有想一想,一个城管局长上电视,上新闻,去讲解“早恋与早练”是不是荒唐?

    什海书院出名了。办书画展就容易多了,竟有几位教育部门的老领导也要送作品来参展。如同小户姑娘出了彩、露了脸,招惹来了富家公子的追求。

    书院的院墙里开了名花,自然是不愁蜜蜂不会来。真应了周月亮的那一个字:吹。

    书画展的主展位原是定给了赞助空调的小汪先生的,没想到领导来了。周院长语气柔软劝说小汪让位。歉意的语气中也有点强压的意思,他说:“小汪,你看啦。这都是教育部门退下来的老领导,德高望重。你看主展位是否让下······”

    小汪先生摇头,坚决的不同意,愤然说道:“不,我不让。我可没少花钱。空调,车子,饭桌上的红酒,白酒,洋酒······”

    周黎明忙按住不让说了,他喝了,吃了,嘴短。说:“这些我都知道。老领导个个都七老八十了。你看你才年纪轻轻。高风亮节嘛。”

    小汪先生追问道:“年龄大,就站主位前排吗?”

    周院长以为用年龄这个理由压得住小汪。他回答道:“是这样。不然怎么排,都有人不同意。退休了,大家都没职务。不能按职务,只能按年龄排。不然书院摆不平。”

    小汪先生倔强,说道:“那我爷爷年龄最大。”

    周院长诧异问他:“你什么意思?”

    小汪先生豪爽地说:“我拿出我爷爷两幅作品参展,拍卖。”

    周院长一下子语塞了。如果有民国汪老先生的画作参展,那可是把小池塘的什海书院书画展提高至辽阔海洋的国际档次了。

    “民国汪老先生的画作要参展什海书院第一届书画展?”

    此消息一宣布,震住了老领导。他们画狗描猫的作品,万万不可与汪老先生争锋,谦逊而又识趣的让了位。京城里几位收藏家听此新闻,也愿做锦上添花的事,拿出了有吸引力的藏品参展。新闻媒体一向喜欢凑热闹,如花蝴蝶一般展翅飞了过来。

    这轰轰烈烈的新闻,可把一帮什海书院不知天高地厚的艺术家们高兴坏了,使出吃奶的劲修饰自己的大作,梦想有买家抱一箱子的钞票砸在他们的脑袋瓜上。从此,和平后街的中国美术馆里多了一群老头子老太太在认真观摩。

    此番热闹人堆中,唯有一人忿忿不平。李文金局长文章写得好,工作报告尤其好,此作品却无法展出。气得他犹如球王马拉多纳上了篮球场,无用武之处。平日根本瞧不上的老头子风风光光,现在的自己却还要曲意奉承说假话,去赞美他们的狗屁大作。折煞我也!

    羞愤嫉恨的李文金恨不得化身为一头猪,把这书院展厅全拱烂,踩塌,再拉上一坨臭气熏天的屎。

    一日,小汪先生邀请书院几位核心人物到家里观看爷爷的参展作品《虎啸山林》与《山君出林》。周黎明院长与同仁们看了画,全都目瞪口呆,苦着一张脸,有人鼓起的雄心偃旗息鼓了。自我飘飘然的画作相比于名家大作,差的实在是太遥远啦。像一个家里横的小子进了罗马竞技场,才知道天高地厚。

    不过,人群中却有一个人面露掩饰不住的窃喜,他是李文金。长久以来的郁闷消散了,犹如一道阳光把阴雨天一扫而空。画贩子杜玉章的赝品《虎啸山林》被没收,丢在自己办公桌里,这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

    李文金特意走近汪老先生的作品细看,暗暗琢磨:“真的一模一样,真可以以假乱真。”

    李文金自认为对书院劳苦功高,对老师尽心竭力,对画展热诚资助,对周汪二人更是牵线搭桥。却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人什么也没捞着,两手空空。看别人风风光光,自己默默于人后唱赞歌,不是他的风格。李文金一颗倍受冷落的心,一颗不甘于后的心,一颗绝不吃亏的心,积淀在一起,聚起了一颗邪念。

    “什海书院第一届书画作品展”如期举行,民国大画家汪老先生的画作摆在主展位。不过其中的《虎啸山林》被杜玉章的赝品替换了。副院长李文金悄悄换了画,神不知鬼不觉。他精心计算过,换画的赝品被认出,也是周黎明背锅。老子要让周汪二人知道把老子丢弃到一边的厉害。嫉恨嫉妒叠加不能吃亏让李文金冒险了。

    书画展大获成功。记者朱惠还带来了新闻同事,采访了意气风发的周院长。李文金与同仁们混杂在一起开玩笑,只是他的笑声失了原音,变得突高,突低。像在给恐怖片里变态杀手去做配音。

    卖画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香港大买家的眼睛被汪老先生的正传孙子汪俊给迷惑了。看货后,毫不犹豫的掏钱买了《虎啸山林》《山君出林》两幅画,五百万成交。付款收画后,在小汪先生苦苦请求下,香港大买家瞄眼看了一眼他的画,看在他爷爷的面子,附带的买了两幅。不过成交价钱是保密的。

    收款后,小汪先生雄赳赳的说:“我小汪先生的画作,价钱嘛?两幅画可以买下个空调城。”

    周黎明酸溜溜的说道:“小汪的两幅画是卖了,成交了。但就两台空调钱。”

    周黎明先生的失态是因为他的书法狂草、廋金、小楷、隶书都在大买家眼前一一展开,那香港来的家伙却看都不看,抬脚要回香港。更没兴趣翻看他剪辑粘贴的报纸,上面都是他的大幅照片。气得周院长不顾礼仪之邦,连手都没有握。

    “搞收藏的买家,都买死人的画。我们俩都还没死。”小汪先生替自己与周黎明解嘲。

    其余的展览画作,像模特从后场幕布走出来,亮个相,抛个飞吻,就匆匆入了幕后,不见了踪影。老师们皆骂:“不识货。”对门的钱老师开始煽风点火,说:“周院长瞎忽悠你们,其实是去做陪衬。”

    周黎明急忙借用小汪先生的话给自己解了围,才平息了同仁们的怒火。说:“我也一幅没有卖掉,为什么?因为我们都没死。如果齐白石张大千活着,画也一样不值钱。”

    唯一卖出画的小汪先生被艺术同仁们狠狠敲了竹杠,卖了两台空调钱,吃掉了他一个空调城的钱。但在宣泄喧闹愤怒的人堆里,唯有一人没有忿忿不平。他是李文金。

    过了一阵。李文金在密室里观赏《虎啸山林》。早没了成功窃画的喜悦,也没有成为百万富翁的满足,倒有小人怀玉的心神不宁。这成功做了大盗,李文金才清醒后悔了,如同贪官贪到了万贯家财,惶惶不可终日时,才会后悔。但悔之晚矣,李局长只有向老天爷祈祷:“老虎呀,你不能出山啊。”

    如果将此画一面世,付款买家必然知道其中一幅是赝品。肯定会向警察报案或者聘请神探查案,保不住自己会暴露窃画盗贼的马脚,沦为罪犯。

    “丢了官,坐大牢。那就什么都完了。”做官的李文金知道利害关系。但如果此画一直不出山,不面世,两幅画见不着面,没有面与面的对比。就没人辨得出,孰真?孰假?

    真品《虎啸山林》先藏在床底下,但李文金夜里老做梦,梦见一只老虎从床底下跑出来了,要吃了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画转移到办公室藏在铁皮柜里,但工作写报告时总是心神不宁,觉得柜子里卧着一只老虎。放在地下停车库,又怕雨水打湿了。再次转移到郊外一套没人住的房间里,睡觉还是不踏实,怕画被盗贼给偷了。此画,成了李局长的一块心病,让他坐立难安。这幅画不像是宝贝,倒像是一个祸害。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李文金独自一人开车回到河南老家的农村老宅子,把《虎啸山林》埋在院外一棵枣树下,旁边是爷爷的坟地,心里才略为踏实。看着百万财富埋在土里,陪着死人,自己一个大活人,却不能享用,遗憾懊悔。自言自语道:“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生今世,《虎啸山林》你这只老虎就永世不要出来了。你要出土,我就得入土。你要面市见人,我就得下地狱见阎王爷。哎。”

    李文金从河南回到京城,路过古玩市场潘家园,想起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停下车,远远的看了画贩子杜玉章一眼,看他还蹲在天桥下,违章占道卖些破罐烂碗老贴旧画,一脸穷困潦倒的样子。不禁咒骂道:“这他妈的全世界都一样。有才华的艺术家,全会饿死。”

    李局长回局里,违规给杜玉章批了一个占道许可证。部下惊诧到不知道怎么办:“李局,这是违规。我们怎么执行?”

    他大吼一句:“我在救命!我他妈的在救中国的梵高!”

    没过多久,成为土下富翁的李局长,没想到因为这幅画,先丢了官帽子。前段时间,李文金惊厥失眠,总梦到老虎要出山,整日整夜又惊又怕,吓出一身一身的冷汗。时间一长,胖胖的局长竟然消瘦下来。人疲乏,精神也疲弱,整日恍恍惚惚的,写出来的工作报告再没有往日的神采飞扬。局长领导不满意副局长的工作状态,调换单位,让他去管理路灯的城市照明处,做了个不管事的闲职。李文金偷了名画,成了富翁,却把身体整垮了,官位也搞丢了。

    什海书院第一届书画展开幕,穆峰没来。他发了一条短消息:祝贺什海书院第一届书画展获得成功。穆峰。

    周院长在此时也收到同一条短消息:祝贺什海书院第一届书画展获得成功。学生:范溪。

    书画展的开幕那一日,算得上大获成功,但接下来的展出,展厅却静悄悄的无一人来看展。书院前的街道,横七竖八躺着宾客送的花篮。风大雨急,把花篮横幅都吹得像要落幕退场了。

    开幕没到,穆峰今天来看书画展来了。下雨了,没带伞,头低着,弓着背,双手用力的刨,如狗的前爪在刨土,不看前面,一股脑向前冲。像一只无头苍蝇撞进门里。根本没在意,身后一位姑娘的目光,直愣愣看着他跑路的背影。

    穆峰踱步在展厅里,看这帮退休老教师的画作。画大多水平不高,但色彩艳丽,选材喜气,人物笨拙的可爱。这让他想起在老家县城的父亲穆开树,父亲也同为教师,靠绘画写字供养自己上京城读博士。这算是儿子来看画展的缘由和情感。

    穆峰看画展时,身后姑娘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他的背影,那像是一道似曾相识的目光。

    周黎明走进展厅,一眼看见姑娘,忙招呼道:“呦,范溪,你怎么来了?”

    “周老师好。”叫范溪的姑娘迎上去,和自己的高中老师寒暄。

    穆峰转身回头,一位美丽至极的姑娘,约莫二十刚出头,漂亮的像海报上的电影明星。周黎明给他做了介绍:“穆峰,来认识下。你们四川老乡,我的学生范溪。”

    “你,你好。我,我是四川人。”

    这位叫范溪的美丽姑娘见到穆峰竟有些语无伦次,脸色因激动而泛起潮红,声音微微颤抖。她急促地说道:“我叫范溪。我,我们见过。你,你跑的背影······”

    “我们见过吗?有吗?”穆峰诧异,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么美丽的女生。

    范溪一听这话,一看他眼神,知道穆峰记不得自己了。变脸沉下喜悦的脸。一位美丽而高傲的女人,如果被男人这样淡漠的拒绝,犹如晴空打下一声巨雷,脸色犹如被人抽了一记耳光,却无法还手的难看。

    周黎明有些莫名其妙,茫然期许说道:“你们俩人见过吗?倒没有这个可能吧?”

    范溪避开穆峰疑问的目光,凛若冰霜,不再开口。冷冷地看他一眼,恢复了常态,把话题扯到一边,去问周黎明:“老师,我送的花篮收到了吗?”

    穆峰反倒把所有的记忆都翻腾出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搜寻这位美丽女子,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范溪?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子,我和她曾经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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