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108章 师徒夜话
二虎手里的《巴蜀日报》抖得哗哗响，指着副刊那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嘴咧到了耳根子。
「哥，你看！『安溪青团风靡省城，传统美食焕发新生』！这上面还提了咱们映水芙蓉的名字！」
陈扬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嘴角刚挂起笑意，门口那串从云南淘来的铜风铃突然响得急促。
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手跨进门槛，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丶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中山装，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泥点。老人手里没拿菸袋，但那股子老旱菸味儿隔着三米都能闻到，混着身上常年浸润的油烟气，那是老厨子特有的味道。
大堂里的迎宾小姐正要喊欢迎光临，被老人冷厉的眼神一扫，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陈扬手里的报纸一滞，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快步迎上去，腰弯得比见县长还低。
「师父，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让二虎去接。」
贺一刀没搭理他，目光像两把剔骨刀，在大堂里那些雕梁画栋丶流水假山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扬那身笔挺的灰西装和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陈老板生意做大了，安溪那破地方容不下这尊大佛，还得我这老骨头自己跑一趟。」
陈扬后背一紧，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他朝二虎使了个眼色，二虎机灵，赶紧去吧台拿那罐平时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
「师父，去丹桂轩坐。那里清静。」
进了包间，贺一刀没坐那个进口的真皮沙发，径直拉了把硬木椅子坐下，硬邦邦的椅背磕得直响。
「别忙活茶水。」贺一刀摆摆手，乾枯的手指在菜单上一点，「给我上一份回锅肉。就要这道，别的不要。」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回锅肉是川菜之首，也是考校厨师基本功的试金石，更是贺一刀最看重的「门面菜」。他刚想转身去后厨亲自弄，贺一刀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陈扬心口。
「坐下。让后厨现在的师傅炒。我要尝尝这县城第一名店的成色。」
陈扬只好坐下，冲门口的服务员点了点头，手心却渗出了汗。
不到十分钟，一盘蒜苗回锅肉端上桌。色泽红亮，肉片卷曲成灯盏窝状，蒜苗翠绿，看着卖相极佳。
贺一刀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是用筷子尖挑起一片肉，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呸！」
肉片被吐在骨碟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端茶的手一抖，水洒了一桌。陈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师父……」
「这就是你卖二十八块钱一份的回锅肉？」贺一刀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肉煮老了，切得厚薄不均，煸炒火候不够，没把油气逼出来。最要命的是，这豆瓣酱没剁细，一股子生酱味儿！这他妈是猪食！」
陈扬低头看着那盘肉，确实，灯盏窝卷得不够紧，显然是油温没控制好，还有一片肉边缘甚至带着点焦黑。
「最近生意太忙，后厨招了几个新人，还没来得及……」陈扬试图解释。
「忙？」贺一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菸袋锅子，也不点火，就这么拿在手里摩挲，铜烟锅被磨得鋥亮，「忙着数钱？忙着搞装修？忙着上报纸？」
「陈扬，你是不是觉得拿了个县冠军，开了两家店，你就真是大师了？」
贺一刀站起身，逼视着陈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我问你，你上一次亲自摸灶台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自己炼红油是什么时候？」
陈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这一个月来，他忙着谈收购丶搞营销丶应酬各路神仙，确实连锅铲把手都没摸过几次。虽然他有前世的经验，但这辈子的身体记忆，是需要不断磨练才能保持的。
「手艺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半月不练心凉。」贺一刀用菸袋锅子指着陈扬的心口，「你是掌勺的，不是算帐的。老板当甩手掌柜，底下人就敢糊弄。味道一变，你这楼起得再高，塌下来也就一晚上的事。聚丰园怎么死的，你忘了？」
陈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个月顺风顺水，让他确实有些飘了。他以为只要把控好战略方向就行，却忘了餐饮的根基永远是那一盘菜。如果是前世那个顶级大厨陈扬，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现在太急于求成了。
「师父，我错了。」陈扬低下头，声音乾涩，没有任何辩解。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丢了手艺，不该把后厨完全交给别人。」陈扬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且坚定，「从明天起，我推行『总厨巡检制』。两家店，我每周至少亲自下厨两天，所有出品我不点头，不准上桌。这盘肉的那个师傅，明天降级去切配。」
贺一刀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绷的脸皮终于松弛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
「光靠你一个人累死也盯不过来。」贺一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包了好几层，推到陈扬面前。
陈扬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封皮上全是油渍和手印，角都磨圆了。
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载着各种香料的配比丶火候的控制，甚至还有几道失传川菜的制作要诀，有些地方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贺一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前我不给你，是怕你贪多嚼不烂。现在你摊子铺开了，得有自己的核心技术。」
「你看那红油炼制法，那是咱们安溪这一派的独门绝活。你要想以后开十家丶一百家店，味道不走样，就得把这最基础的底料抓在自己手里。」
陈扬捧着笔记，手微微发颤。这哪里是笔记，这是贺一刀的命根子，也是未来餐饮帝国的基石。
「师父，您的意思是……」陈扬脑中灵光一闪，「把底料和酱汁统一制作？」
「算你小子脑瓜转得快。」贺一刀敲了敲菸袋，「不管招多少厨师，只要这勺红油丶这缸卤水是你陈扬亲自调的，那这菜的魂就在你手里。这叫『中央集权』，也就是以前宫里御膳房的规矩。」
陈扬深吸一口气，这不就是后世「中央厨房」的雏形吗？在这个年代，能有这种见识，师父简直是神人。
「谢师父教诲！」陈扬把笔记贴身收好，像是收着万贯家财，「我打算在城郊租个院子，专门用来炒料和研发，除了二虎和几个心腹，谁也不让进。」
贺一刀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那是后继有人的欣慰。
「行了，我也乏了。今晚就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陈扬赶紧安排苏小雅去给师父开最好的房间，并嘱咐一定要用艾草水泡脚。
送走贺一刀，陈扬没回办公室，也没回家。他脱掉那身昂贵的西装，扯下领带，挽起衬衫袖子，大步走进了后厨。
此时已经是深夜，后厨空无一人，只有冷柜发出的嗡嗡声。
陈扬点火，热锅。
那块被贺一刀嫌弃的二刀肉还剩半块。他拿起刀，屏气凝神。
笃笃笃。
刀刃切过肉皮的声音清脆悦耳，节奏分明。每一片肉都薄厚均匀，肥瘦相连，透着光亮。
下锅，煸炒。
猪油在高温下析出，滋啦作响，肉片迅速卷曲，形成完美的灯盏窝。他抓起一把花椒丶一勺剁得细碎的郫县豆瓣，投入锅中。
红油瞬间爆出，香气炸裂，充斥着整个空间。
蒜苗入锅，断生即止。
陈扬关火，起锅装盘。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焦香丶蒜香丶酱香在口腔里混合，肉片弹牙而不柴，肥而不腻，那股独特的「锅气」直冲天灵盖。
陈扬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那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是他陈扬安身立命的本钱。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丹桂轩那棵老树。陈扬知道，明天开始，映水芙蓉和旗舰店，都要变天了。
只不过这次变天，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扎根。只有根扎得够深，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
他熄了火，解下围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二虎。」陈扬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影子喊了一声。
「哥，我在。」
「明天早上五点，跟我去早市挑肉。以后每天的肉，我亲自验。」
「好嘞！」二虎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废弃磨坊特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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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看！『安溪青团风靡省城，传统美食焕发新生』！这上面还提了咱们映水芙蓉的名字！」
陈扬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嘴角刚挂起笑意，门口那串从云南淘来的铜风铃突然响得急促。
一道瘦削的身影背着手跨进门槛，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丶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中山装，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泥点。老人手里没拿菸袋，但那股子老旱菸味儿隔着三米都能闻到，混着身上常年浸润的油烟气，那是老厨子特有的味道。
大堂里的迎宾小姐正要喊欢迎光临，被老人冷厉的眼神一扫，嗓子眼的话全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陈扬手里的报纸一滞，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快步迎上去，腰弯得比见县长还低。
「师父，您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让二虎去接。」
贺一刀没搭理他，目光像两把剔骨刀，在大堂里那些雕梁画栋丶流水假山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扬那身笔挺的灰西装和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陈老板生意做大了，安溪那破地方容不下这尊大佛，还得我这老骨头自己跑一趟。」
陈扬后背一紧，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他朝二虎使了个眼色，二虎机灵，赶紧去吧台拿那罐平时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
「师父，去丹桂轩坐。那里清静。」
进了包间，贺一刀没坐那个进口的真皮沙发，径直拉了把硬木椅子坐下，硬邦邦的椅背磕得直响。
「别忙活茶水。」贺一刀摆摆手，乾枯的手指在菜单上一点，「给我上一份回锅肉。就要这道，别的不要。」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回锅肉是川菜之首，也是考校厨师基本功的试金石，更是贺一刀最看重的「门面菜」。他刚想转身去后厨亲自弄，贺一刀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陈扬心口。
「坐下。让后厨现在的师傅炒。我要尝尝这县城第一名店的成色。」
陈扬只好坐下，冲门口的服务员点了点头，手心却渗出了汗。
不到十分钟，一盘蒜苗回锅肉端上桌。色泽红亮，肉片卷曲成灯盏窝状，蒜苗翠绿，看着卖相极佳。
贺一刀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是用筷子尖挑起一片肉，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呸！」
肉片被吐在骨碟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端茶的手一抖，水洒了一桌。陈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师父……」
「这就是你卖二十八块钱一份的回锅肉？」贺一刀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肉煮老了，切得厚薄不均，煸炒火候不够，没把油气逼出来。最要命的是，这豆瓣酱没剁细，一股子生酱味儿！这他妈是猪食！」
陈扬低头看着那盘肉，确实，灯盏窝卷得不够紧，显然是油温没控制好，还有一片肉边缘甚至带着点焦黑。
「最近生意太忙，后厨招了几个新人，还没来得及……」陈扬试图解释。
「忙？」贺一刀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菸袋锅子，也不点火，就这么拿在手里摩挲，铜烟锅被磨得鋥亮，「忙着数钱？忙着搞装修？忙着上报纸？」
「陈扬，你是不是觉得拿了个县冠军，开了两家店，你就真是大师了？」
贺一刀站起身，逼视着陈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我问你，你上一次亲自摸灶台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自己炼红油是什么时候？」
陈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这一个月来，他忙着谈收购丶搞营销丶应酬各路神仙，确实连锅铲把手都没摸过几次。虽然他有前世的经验，但这辈子的身体记忆，是需要不断磨练才能保持的。
「手艺这东西，三天不练手生，半月不练心凉。」贺一刀用菸袋锅子指着陈扬的心口，「你是掌勺的，不是算帐的。老板当甩手掌柜，底下人就敢糊弄。味道一变，你这楼起得再高，塌下来也就一晚上的事。聚丰园怎么死的，你忘了？」
陈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个月顺风顺水，让他确实有些飘了。他以为只要把控好战略方向就行，却忘了餐饮的根基永远是那一盘菜。如果是前世那个顶级大厨陈扬，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现在太急于求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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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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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一刀盯着他看了半晌，紧绷的脸皮终于松弛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
「光靠你一个人累死也盯不过来。」贺一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叠叠包了好几层，推到陈扬面前。
陈扬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封皮上全是油渍和手印，角都磨圆了。
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载着各种香料的配比丶火候的控制，甚至还有几道失传川菜的制作要诀，有些地方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
「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东西。」贺一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前我不给你，是怕你贪多嚼不烂。现在你摊子铺开了，得有自己的核心技术。」
「你看那红油炼制法，那是咱们安溪这一派的独门绝活。你要想以后开十家丶一百家店，味道不走样，就得把这最基础的底料抓在自己手里。」
陈扬捧着笔记，手微微发颤。这哪里是笔记，这是贺一刀的命根子，也是未来餐饮帝国的基石。
「师父，您的意思是……」陈扬脑中灵光一闪，「把底料和酱汁统一制作？」
「算你小子脑瓜转得快。」贺一刀敲了敲菸袋，「不管招多少厨师，只要这勺红油丶这缸卤水是你陈扬亲自调的，那这菜的魂就在你手里。这叫『中央集权』，也就是以前宫里御膳房的规矩。」
陈扬深吸一口气，这不就是后世「中央厨房」的雏形吗？在这个年代，能有这种见识，师父简直是神人。
「谢师父教诲！」陈扬把笔记贴身收好，像是收着万贯家财，「我打算在城郊租个院子，专门用来炒料和研发，除了二虎和几个心腹，谁也不让进。」
贺一刀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那是后继有人的欣慰。
「行了，我也乏了。今晚就在你这儿凑合一宿。」
陈扬赶紧安排苏小雅去给师父开最好的房间，并嘱咐一定要用艾草水泡脚。
送走贺一刀，陈扬没回办公室，也没回家。他脱掉那身昂贵的西装，扯下领带，挽起衬衫袖子，大步走进了后厨。
此时已经是深夜，后厨空无一人，只有冷柜发出的嗡嗡声。
陈扬点火，热锅。
那块被贺一刀嫌弃的二刀肉还剩半块。他拿起刀，屏气凝神。
笃笃笃。
刀刃切过肉皮的声音清脆悦耳，节奏分明。每一片肉都薄厚均匀，肥瘦相连，透着光亮。
下锅，煸炒。
猪油在高温下析出，滋啦作响，肉片迅速卷曲，形成完美的灯盏窝。他抓起一把花椒丶一勺剁得细碎的郫县豆瓣，投入锅中。
红油瞬间爆出，香气炸裂，充斥着整个空间。
蒜苗入锅，断生即止。
陈扬关火，起锅装盘。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焦香丶蒜香丶酱香在口腔里混合，肉片弹牙而不柴，肥而不腻，那股独特的「锅气」直冲天灵盖。
陈扬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那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才是他陈扬安身立命的本钱。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丹桂轩那棵老树。陈扬知道，明天开始，映水芙蓉和旗舰店，都要变天了。
只不过这次变天，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扎根。只有根扎得够深，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
他熄了火，解下围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二虎。」陈扬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影子喊了一声。
「哥，我在。」
「明天早上五点，跟我去早市挑肉。以后每天的肉，我亲自验。」
「好嘞！」二虎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废弃磨坊特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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